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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1章 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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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没正形的。小乐,走,带你去见见这次来的导演,跟你说一下当天的流程。”她说着,拉起李乐就往院子另一头走。

老李跟上,在后面嘀咕一句,“见导演?干嘛?拍秃头特写?”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李乐听见,李乐回头,冲老李龇了龇牙,一吐舌头,“略略略....”

。。。。。。

那边闺房里,大小姐被李春拉着,一头扎进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窑洞门。

门帘一掀,一股子混合着老木头、崭新绸布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种奇怪的味道,旧时光的沉静里,掺进了新日子的喧腾。

闺房是两孔打通的窑洞,分外间与里屋,每间都有个二十多平。

外间陈设简洁些,多是旧式家具,虽不及老宅那些用料讲究,手工精细,却也透着经年的温润与安稳。

正中靠墙一张八仙桌,两把靠背椅,后面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东瓶西镜中间一座钟,寓意着终生平静,墙上挂着四扇屏的工笔画,春夏秋冬。。

靠窗这边的墙边,还有一张小炕,上面摆着雕花大理石面的炕桌,上面摆着青花的茶壶和茶杯,炕上铺着凉席,小炕边上还放着一个清式的书柜,没有书,只放了几个刺绣、花瓶的小摆件,估摸着要是以前,这里应该是某家小姐出嫁前,看书写字的地方。

所有的家具具是暗沉的枣红色,擦拭得光亮鉴人

桌椅上已贴好了小巧的双喜剪纸,红纸金字,泛着温润的光。

窗棂上也挂了细细的红绸流苏,风从窗外拂进,那流苏便悠悠地晃。

几个本家婆姨正在忙活着,现场剪着纸,还有人往窗户上粘,瞅着是喜鹊登梅。

听见动静,几个婆姨都抬起头。

一位圆脸盘、笑容和气的婆姨直起身,招呼道,“春儿来啦?这是……”

李春忙上前一步,挽住大小姐的胳膊,“二姑,这我三婶儿。”

大小姐微笑着,微微躬身,“二姑,忙着呢,打扰了。”

“哎哟,这是新娘子啊,”那被称作二姑的妇人连忙摆手,笑容更深了些,上下打量着大小姐,“昨天听我家那口子回来就夸,说淼娶了个漂亮媳妇儿,今儿见着真人,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那可不,对了,”李春又给大小姐介绍着,“三婶,这是西院儿的五奶奶,这是二房的二婶,这是东院小三房的我……”

大小姐一一躬身行礼,嘴里跟着李春的称呼叫人。那几个婆姨脸上都笑开了花,目光在大小姐身上脸上来回转,眼里是止不住的喜欢和打量。

“来,快瞧瞧,这屋子布置得可还入眼?”一位年纪稍长、被唤作五奶奶的妇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插着一根银簪,面容慈祥。起身拉起大小姐手,往里间走。

里间卧室被一道红色鸳鸯绣的门帘隔开。

门帘是新的,大红绸面,绣着交颈的鸳鸯和并蒂的莲花,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一掀帘,比外间暗些,却也更显得那满眼的红色浓得化不开。还有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上嵌着块椭圆铜镜,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旧纱。

没有床。是一张大炕。

炕占了里间大半面积,用青砖砌成,炕沿是整块的榆木,磨得光滑油亮。

炕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大红的绸面,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密密匝匝,五彩斑斓,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华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摞在炕里侧,足足七八床,一床比一床鲜艳。

靠墙立着一排炕柜,柜门上雕着牡丹和凤凰的图案,漆面斑驳,却更显古朴。柜顶上也放着两只大红的箱子,箱盖上贴着金色的“囍”字,箱子两侧绑着红绸挽成的花结。

靠窗是一张梳妆台,椭圆形的水银镜子嵌在雕花木框里,镜面澄澈,此刻斜照着窗外的一方天光。

墙角静静立着一只簇新的朱漆马桶,桶身描着简单的金色花纹,里头放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窗棂上悬着几条红绸,从窗框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拂动。绸带之间,还挂着两张木版年画,一张是《麒麟送子》,一张是《和合二仙》,色彩浓烈,线条粗犷,每一幅都透着股子朴拙的热闹劲儿。最边上,还悬挂着一对小小的、用红线缠成的葫芦,底下缀着流苏。

地面铺着红毡,从里间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又从炕沿铺到梳妆台前。那红色厚实而温暖,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扫了眼屋里,五奶奶笑道,“就是按老规矩布置的,图个喜庆吉利。你们年轻人现在兴新式婚礼,怕是有些讲究都不大明白了。”

大小姐目光缓缓掠过屋内每一处细节,那浓烈到极致的红,那细腻繁复的绣样,那蕴含无数祈愿的摆设,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庄严而又温热的气息。

她轻轻摇头,“很好看,也很……有意义。很多规矩,我确实不懂。”

那位五婶是个爽利性子,闻言便指着那梳妆台笑道,“你看那镜子,须得朝东摆放,这叫照东来福,迎着日头,福气才旺。妆奁里,”她拉开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里面分成几格,一格放着五谷杂粮,黄澄澄的小米、红彤彤的高粱、金灿灿的玉米粒,还有几枚铜钱,几颗红枣,“这叫五谷丰登,财源广进。你坐在镜子前梳头,这些都得摆着,不能动。”

二姑在一旁补充,“对,一动,福气就跑了。”

又指了指墙角那朱漆马桶,“那是子孙桶,里头放的果子,谐音就是早生贵子。迎亲的人来了,这桶得由全福人拎着,一路拎到老宅那边,搁在洞房里头。”

“铺的这红毡,从闺房一直到院外,新娘子脚不沾地,是由娘家踏着福气,一路走进婆家的门。”

“这被子,八床铺的,八床盖的,四铺四盖,双数,图个吉利。被子里絮的都是新棉花,今年刚收的,软和着呢。”

“五奶奶,你这还差一床吧?我瞧见那边还有床绿缎子的,不放了?”

“那床留着压箱底。”五奶奶头也不回,“绿的是给新人压箱底的,等明儿个闹完洞房,再拿出来铺。”

五奶奶则缓步走到窗边,指着那对红葫芦,“这葫芦,藤蔓绵长,结果累累,是盼着夫妻恩爱,子孙延绵。窗花上的石榴,多籽,也是一样的寓意。”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常,却将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祝福与祈愿,娓娓道来。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是平淡地叙述着这些世代相传的、几乎已成本能的规矩。

五奶奶笑道,“这些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我当年出嫁那会儿,我妈也是这样,一床一床地给我絮被子,一边絮一边念叨,说这被子要絮得厚,日子才过得厚实。”

她说着,目光落在大小姐身上,眼里满是慈爱,“这女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大小姐微微低头,嘴角噙着笑,轻声道,“谢谢五奶奶。”

随着这些婆姨的讲解,大小姐的目光从梳妆台移到墙角,从墙角又移到炕上。

那些红,被褥的红,窗花的红,绸带的红,马桶的红,箱子的红,层层叠叠,深深浅浅,铺天盖地,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闹得慌。那红色沉在这窑洞里,被黄土的底色一衬,反而显得格外厚重,格外踏实。

她忽然想起自已在汉城大宅的房间,窗明几净,素色的墙纸,素色的被褥,素色的家具,一切都要“雅致”,要“高级灰”,要“低调的奢华”。设计师拿着色卡反复比对,最后定下的主色调是“月白”和“浅驼”,说这样拍照好看,有格调。

可此刻站在这陕北的窑洞里,被这满坑满谷、毫无保留的红色包裹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格调”和“雅致”,在这一刻都轻了,薄了,像一层宣纸,被这浓得化不开的红一浸,就透了,碎了,没了。

这才是真正的“喜”吧。不需要设计,不需要审美,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就那么赤裸裸地、理直气壮地存在着,像这片土地本身,像这塬上活了千百年的这些人本身。

五奶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铺满炕的红绸被褥,轻声说,“女子,这些红,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你压命的。”

大小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五奶奶。

五奶奶望着那一片红,“女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嫁了人,就是从一条河,淌进另一条河。这红,就是给你渡河用的筏子。日子顺的时候,它是喜庆;日子不顺的时候,它就是底气。你看着它,就知道,有人盼你好,有人给你撑着。”

二姑在一旁笑道,“五婶,你这话说得,新娘子都要被你说明白了。”

五奶奶这才转过脸,脸上又恢复了那慈和的笑意,“我说的是实话。这女子心里透亮,能听懂。”

大小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认真,“三奶奶,能听懂。”

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那一片红上。

此刻,那些红在她眼里,不再是陌生的、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符号。它们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分量,有了具体的意义。

她仿佛能看见,明天的此刻,自已就坐在这张炕沿上,被这铺天盖地的红包裹着,被这群素不相识却笑容真挚的婆姨们围绕着。她们会给她梳头,会说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安心的吉祥话。

而院子外头,唢呐会响起来,鞭炮会炸开来,十六抬的大轿会颤悠悠地落在门口。

然后她会被盖上盖头,被搀扶着,跨过那道门槛,坐上那顶轿子,穿过这片黄土地,走进那座文冠树守护的老宅,走进那个即将陪伴她一生的人的生命里。

正微微出神,门外传来李乐说话的声音。

二姑耳朵尖,听见动静,赶紧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往外一瞅,随即回头,压低声音笑道,“是那小子,想进来呢。”

说着,快步走到门边,却不开门,只隔着门板扬声道:“淼啊,可不敢进来!这新房闺阁,新郎官儿接亲前都不能瞅的,不吉利,冲了喜气!”

门外李乐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没那么讲究吧?我俩这娃都有俩了,还冲啥喜啊?”

“那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娃有了是娃的福气,这婚礼是婚礼的礼数!接亲那天,有你瞧的时候!现在,门外头站着去!”

外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李乐无奈的、拖着长音的一声,“得嘞——”

几个婆姨捂嘴笑起来。五婶小声说,“这娃,倒是听话。”

大小姐听着,嘴角的弧度也深了些。

她在窑洞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细细地掠过每一处布置,每一抹红色。那些原本陌生的、带着乡土气息的物件和讲究,此刻在她眼里,却有了别样的亲切。

终于,她轻轻舒了口气,对五奶奶和几位婆姨道了谢,又拉着李春的手,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乐正抄着手,站在二层平台边上,见她出来,挑眉笑道,“哟,被赶出来了?里头啥样,神秘兮兮的。”

大小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变得愈发柔和金黄,将那红色的绸布、灯笼,还有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她轻声说,眼里映着跳跃的夕光。

李乐侧头看她,看着她被霞光染上一层柔蜜色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沉浸在某种氛围里的、朦胧而动人的神色。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我们这儿,规矩多吧。”

大小姐微微偏头,脸颊似有若无地蹭过他尚未离开的手指,目光依旧望着院子里为后日的喜庆而忙碌的人们,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是啊……可这些规矩,好像……把一件大事,郑重其事地,编织起来了。让人觉得,往前走的那一步,踩得很实。”

李乐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摇臂长长的影子缓缓划过平整的黄土院落,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曾敏和导演凑在一起说着,比划着,二房大伯指挥着两个后生将一大卷红毡搬到廊下,李泉正和一个婆姨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大门的方向……

每一个人,都在为后日那场婚礼准备着。这些准备,琐碎,具体,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沉稳的暖流,托举着一对新人,走向生命的下一个阶段。

“踩得实,才好走路。”他忽然说,拉起大小姐的手,“.....有的是前人走过无数遍、觉得踏实的路。”

大小姐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光微微闪动,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清浅而了然的弧度。

院子里,不知谁调试灯光,一盏大灯骤然亮起,炽白的光柱劈开渐浓的暮色,惊起了檐下归巢的燕子,扑棱棱飞向远处染着金边的山峦。

明天,这里将更加忙碌。而后天,一场遵循着古老礼仪的婚礼,将在这片积淀着无数故事的黄土地上,徐徐展开。所有的“规矩”,都将化为具体的动作,温暖的眼神,和发自内心的祝福。

李乐轻轻碰了碰大小姐的肩膀,“走吧,妈那边差不多交代完了。接上妈和春儿,回家。明天……还有的忙呢。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融入那片被灯光和人声搅动的、温暖的黄昏光影里。

身后,那间精心布置的闺房,静静沉浸在渐深的暮色中,等待着它的女主角,以及那个注定喧腾而神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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