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1章 红(1/2)
从和尚湾出来,车子驶上返回岔口镇的公路。
日头已西斜,将黄土高原沟壑梁峁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乐开着车,大小姐坐在副驾,三个吃饱喝足、玩累了的娃娃,早已在东摇西晃的车厢后座挤作一堆,摸着小肚子,轮流打着嗝。
“看看,撑着了吧?回家晚上还有好吃的,你们仨就看着吧。”李乐逗几个娃。
“不要,笙儿,还能次~~~~~”
“你属小猪哒?”
“笙儿是司泞,不系小猪,呃......”
“哈哈哈,还不是小猪?这撑得哟。回头给这仨娃弄点儿山楂片吃吃,别真吃积食了。”李乐瞅了眼大小姐。
“嗯,知道,晚上不能再让吃了。”
李乐还想说话,手机响了,示意大小姐帮忙接了。
“嗯嗯,好,知道了。”瞧见挂了电话,李乐问,“咋?”
“阿爸说,跟着他们的车,去二房大伯家,看看那边的布置,顺便接阿妈和春儿他们回家。”
“哦。”李乐方向盘一打,跟着李泉开的那辆老款Jee,拐上一条岔道。
不多会儿,眼前出现一片背山面河的缓坡。坡上,是一片建筑群,错落有致地散布着,青灰色的窑洞和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安详。
顺着坡向上不多远,车子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楣上有砖雕,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厚实。
从门外看,虽不如老宅那般气派俨然,但也是规模不小的院子。
二房的大伯正在门口招呼人往里搬箱子,见李乐他们下车,几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嘴里嚷着,“老三,大泉,淼....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一行人忙招呼着,跟着二房大伯进了院子。
这院子,是典型的陕北民居。上下两层平台,依着山势而建,凿出的窑洞被院墙围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四合院落。
院门是砖雕的垂花门,进去是个穿廊,廊下摆着石条凳,凳面磨得光滑发亮。穿过廊,眼前豁然开朗,院子方正宽敞,不像老宅那样用青砖墁地,就是一层厚实的黄土,平平整整,踩上去,安安静静的。
正面是三孔石窑,窑面用细錾子凿出斜纹,阳光下泛着细腻的青色。
窑洞的门窗是老式的木棂格,糊着白纸,贴着红色的窗花。
左右是厢房,也是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院子一角,有座碾磨,青石碾盘上还残留着些谷糠。
另一角,竟是一口水井,井台用整块青石铺就,井口架着辘轳,井绳上系着个柳条笊篱。
难得的是这口井。在这黄土地上,有时候,水比油贵,自家院子里能有口井,那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房大伯见李乐盯着那井看,笑道,“这井,打从光绪年间就有了。党家那时候修的,井深三十七丈,打透了整整三层石头,才见着水。后来这院子归了咱家,这井也就跟着传下来了。冬暖夏凉,一年四季,水就没断过。”
他说着,蹲下身,从井台的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李乐。李乐接过来尝了一口,果然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清甜。
几人轮流尝了尝,李乐咂咂嘴,看了看四周,对二房大伯说道,“这院子格局真好,闹中取静,又敞亮。不过,我瞅着,这坡上各家房子,好像原来是一起的?”
“能看出来?”
“可不,刚路过几个,都是基本一样的格局。”
“那你说对了,这里,本就是一家的庄子。”
“一家的?”
“对,党家。”
二房大伯开了话匣子,给李乐说起这片坡上建筑群的来历。
“早先,这一大片,从这山头到三十六座,互相通联,又有门户分隔。总共有石窑洞一百零八孔,大门十二道,小门二十四个。看见那边山梁上的土墩没?那是早年的碉楼,防土匪用的。山顶上原先还有座小庙,说是党家的家庙。”
“党家?”李乐心中一动,想起祖父墓旁那座“党云澜”的墓碑。
“嗯,党家,当年也是这一带的大户,比咱们李家晚了些,据说是明正德年间从晋省迁过来的,最早行医,做药材生意,之后到嘉靖时,连着出了两个进士,就有了官身,人家是文人,和咱们军户不一样。”
“再往后,到了前清,党家不知怎的,有了龙票,开始和蒙区那边做生意,最鼎盛的时候,整个陕北四成以上的皮货、盐、砖茶,都从党家的手里过。往北走草原,往南走关中,往西走陇东,往东过黄河走山西,哪条道上都有党家的驼队和脚夫。”
“岔口镇上,曾有两句话流传,东山党,西垣李。说的就是镇子东边这片山头的党家,和西边那道土垣上的咱们老李家。”
李乐问,“那后来呢?”
“后来,到了三几年,党家败落了。具体怎么败的,有的说是生意亏了,有的说是子孙不肖,还有的说是因为在晋城那边做生意,得罪了阎老西。总之,这三十六院,渐渐就空了。人走的走,散的散。这座院子,就是那时候从党家后人手里买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二房大伯看了眼李泉,“说起来,这党家,跟咱们家还沾着亲。”
李泉听见,点点头,“我奶奶。”
“对,”二房大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大奶奶是党家,管家的小姑奶奶。当年嫁到咱们李家,可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党家陪嫁的嫁妆,从山头排到山下,整整走了一上午,陪嫁的田地就将近四百顷,听老人说,老爷子那时候年轻,人也好看,接亲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得很咧,大奶奶长得好看,也威严,心也善。
“大伯,”李乐问,“那.....现在在岔口,还有党家的人么?”
二房大伯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了。解放那会儿,都搬走了。你大奶奶的娘家人,也就是大泉他舅爷爷家,去了疆省。其他的几房,有的去了甘省,有的去了南方,还有的出了国。这岔口镇上,已经找不到党家的人了。”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指着坡上最高处的那一片院子,给李乐说,“那就是大泉他奶奶家,现在是镇上的文化馆。”
李乐抬头看了眼,没有再问。他只是又想起那块碑,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大小姐悄悄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李乐回过神,笑了笑,“走吧,上楼看看。”
二层平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人从一层的院子往上,穿过一道侧门,顺着石阶上了二层。
二层的院子更开阔些。正面是一排窑洞,已经被各种布置的喜气,浸透了黄土的底色。
拱形的门楣上,一挂鲜亮的红布瀑布般垂下来,在风里软软地摇。布幅正中,是碗口大的剪纸双喜字,红纸衬着土黄的墙,亮得扎眼。喜字两边,常贴着窄长的对联,红纸黑字,写些“天作之合”的吉祥话。
窑脸的两侧,挨着窗棂,早挂上了一串串的物事,那是晒得焦干的辣椒,金黄的老玉米棒子,还掺着些饱满的干枣,用麻绳仔细穿好,寓意着日子要像辣椒般红火,像玉米般丰实,像枣子般甜蜜、早生贵子。
窗上贴着大红“囍”字,窗花是新剪的,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门槛前,铺着一大片红毡,门旁立一串用红纸糊着的灯笼,圆滚滚的、饱满的红色,与身后的黄土高坡、头顶的湛蓝青天,撞出最浓烈也最温暖的色彩。
院子中央,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架设导轨和摇臂,轨道铺了七八米长,摇臂伸出去,几乎能俯瞰整个院子。院墙外停着一辆发电车,嗡嗡作响,粗大的电缆从车后引出,穿过院墙。
一个戴着耳机的摄影师正对着镜头比划着什么,嘴里喊着“再高点”、“往左来点”,旁边还有几个人在调试灯光。几盏大灯支在三脚架,有人调试着灯光的亮度
曾敏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正和两个人比划着,李春站在她边上,听得认真,那模样,倒像个跑新闻的实习记者。
李乐凑过去,就听曾敏在说,“……那天早上,光线是从东边过来的,你们得算好时间,不能逆光。闺房里要拍梳头、上妆的镜头,灯光要柔和,不要太硬,新人皮肤要好,但也不能没质感……”
边上一人连连点头,“曾老师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导轨明天一早铺好,摇臂就位,所有机位都试过光了。还有几盏柔光箱,专门给室内准备的。”
李春在一旁叽叽喳喳的,“三奶奶,我看了,窗户朝东,早上光线正好。回头让他们把反光板架在窗户外头,人坐在床边,光线从侧面过来,又柔和又好看。”
曾敏瞅她一眼,“哟,现在懂挺多?”
李春嘿嘿一笑,“您不是一直教么。”
“春儿,你这是要抢摄像师的饭碗?”李乐说了句。
听见脚步声,李春一抬头,瞧见大小姐,眼睛立刻亮了,“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拉住大小姐的手,力气大得把人都带了个趔趄。
“婶子!你来啦!”
大小姐被她拉着,笑着站稳,“来了,来看看你这边忙得怎么样了。”
“走,”李春笑着,拖着大小姐就往里走,嘴里嚷着,“带你看看闺房去!可好看啦!”
清脆的笑声,在这老旧的院落里荡开,惊起了檐下几只歇脚的麻雀。
曾敏抬起头,朝李乐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又低头继续和那两人说话。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李春拉着大小姐,一路小跑着进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门。又看了眼坡上的那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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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瞅瞅院子里忙活的众人,灯光师正调试着一盏柔光箱,橙黄的光晕打在贴着大红窗花的窑壁上,将那鸳鸯戏水的剪纸映得栩栩如生。
“诶,妈,姜叔不是说这回他要亲自掌镜么?”
曾敏正拿着一张机位图跟灯光师比划,闻言头也不抬,“你还真想着他来呢?他就是嘴上说说。不说他现在那个小媳妇儿生娃得照顾着,就他真愿意来,我都得掂量掂量。他那路子,心思又刁钻,万一劲儿上来,把这喜庆活儿给你拍成大红灯笼高高挂。”
李乐笑道,“那不是人张大爷的片子。他拍不出那感觉。他这人,片子要是不擦点儿上册建筑的边儿,话都说不利索。”
“你也知道。”曾敏这才抬眼瞟他一下,“不过他倒也上了心,这回带来的摄影和现场导演,是他剧组里的老人,活儿细,规矩也懂,拍个婚礼纪实,足够了。昨天就把分镜头脚本发我了,我看了,规规矩矩的,该有的都有。”
“那您是总策划?”李乐嬉皮笑脸地凑近些。
“去你的。”曾敏拿手里的脚本拍他一下,又想起什么,晃晃手机,“那什么,明天你猫姨和宁姨还有远远两口子一车来。我回头把车次时间发给你,你跟酒店那边打好招呼,房间安排好,接站的车也得预备下。”
李乐一愣,“您不亲自去?”
“这几天忙的要死,明天还得布置婚房,还有老宅那边的架设备、走位、灯光再确认一遍,哪有那时间。都是自已人,用不着客套。”
李乐点点头,瞧着自家亲妈,伸出手臂松松搂了下曾敏的肩膀,把脑袋往那边一歪,带了点赖皮劲儿,撒着娇,“辛苦您了,谢谢亲爱的马麻~~~~”
“噫,还马麻,真肉麻,手拿开,一边儿去,热。”
“不拿,不热。”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诶嗨,那小子,手,手撒开!”
李乐一扭头,瞧见老李不知从哪儿晃悠过来,正拿眼斜他。
“干嘛?”李乐手没撒。
老李咋呼着,“还干嘛,这我媳妇儿,你找你媳妇儿去。”
“啧啧,”李乐搂得更紧了点,腰往下一出溜,把下巴搁曾敏肩上,冲着老里挑眉,“这是我妈,你找我奶去。”
曾敏抬手,把李乐推开,“贫嘴!找你奶?看你奶不拿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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