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0章 没名(1/2)
和尚湾服务区这几年,变了好几次脸。
图图羊汤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黄土地上、用几根木杆子支起油毡棚、底下两口大铁锅、几条板凳,烟熏火燎的,党娟舀汤的时候,热气扑一脸。
如今是明厨亮灶的店面,窗明几净,贴着白瓷砖的灶台一尘不染。玻璃隔断,里头切肉、配汤、白底红油漆,厚重朴实。
生意还是那样红火。
不到饭点,店里已坐了大半。多是跑长途的司机,风尘仆仆,进门先喊一声“老阿,一碗汤,两个馍!”,熟稔得像回家。
为了这口汤,不少人真的能专门开几百里车过来。尤其是那些天南海北拉煤的大车司机,老带新,成了一代传一代的口碑。
要么来时,要么去时,总得在和尚湾刹一脚,喝上一碗滚烫浓香的羊汤,就着酥软的馍,好像心也妥帖了。这十几年,图图羊汤这味道,就这么飘在和尚湾,成了漫长路途上一个温暖的坐标。
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
做餐饮的老板,有想拉阿斯楞合伙做大做强的,开出市,开出省,搞连锁,拍着胸脯说能做成全国品牌。也有直接“买”方子的,或者,连阿斯楞这个人一起“买”走。
阿斯楞一概懒得搭理。除了和尚湾,他哪儿也不去。问他为啥,他多半是沉默,或者用那双看惯了草原风雪又浸透了黄土风沙的眼睛看你一眼,慢吞吞说,“这儿的水好,羊好,人…也对脾气。”
久了,也就没人再来碰钉子了。
这汉子,话少,主意正。认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也带徒弟,都是实心眼、肯下力气学的后生。手艺学成了,他也不拦着,由着他们出去闯。长乐高速在各地的服务区里,渐渐也有了“图图羊汤”的档口,手艺都是阿斯楞手把手教出来的,可味道总差点意思,顶多七八分像。差的那两三分,就在原材料商,在阿斯楞每日亲手挑选、精心照料的羊,在那口用了不知多少年、浸透了时光和油脂的老汤锅,也在这一方天地独有的、混杂着汽油、尘土和远方气息的空气里。
原材料确实是问题。阿斯楞用的羊,大多是毛乌素边上,自家草场里散养,吃中草药苗子大的,肉质紧实,膻味淡而香气足。离了这地界,即使用同样的法子养,味道也终是不同。
其他服务区的档口,羊肉多是从别处采购,虽也尽量挑好的,终究难以复刻。
可即便如此,靠着这七八分的神韵,“图图羊汤”也成了长乐高速服务区餐饮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除了羊汤,长乐高速各服务区的餐饮,也渐渐有了些“陕北味道”。
剁荞面、饸饹面、洋芋擦擦、油旋、猪头肉夹馍、拼三鲜……这些带着浓郁黄土风情的吃食,随着服务区的网络,星星点点散播出去。成了长乐高速服务区的特色,也成全了不少家在外地的乡党们的乡情。
李乐开玩笑对李泉说,哥,要不咱们干脆注册个餐饮公司,搞个连锁,先在燕京沪海临安这些地方,一次开上他十家八家的店,专做陕北、蒙西菜,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东贝荞面村。让丰禾冷链专门负责配送羊肉和特色原材料,咱们就一个原则:坚决不搞预制菜,现做现吃!
李泉听了直摆手,说拉倒吧!手上这一摊子就够忙活的了,哪还有那份精力?餐饮水深,管理又琐碎,能把服务区里这些档口管明白,让过往司机吃得顺口、放心,就不错了。贪多嚼不烂。
李乐想想也是。长乐高速的盘子已经够大了,再往餐饮连锁里扎,水更深,道更弯,怕是顾头不顾腚。
一群人拎着几筐刚摘的葡萄,出了果园,顺着综合楼边上的小道往里走。
最边上有个单独的门脸儿,还没进门,。还没进门,那浑厚鲜醇的羊肉香便扑面而来,扎实、滚烫,混合着面饼焙烤的焦香,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肚里馋虫蠢蠢欲动。
三个小的跑在最前头。李笙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开始嚷嚷,“肉肉!肉肉香!”
李枋跟在后面,嘴里也跟着喊,“香!吃肉肉!”李椽没喊,只是小步子倒腾得更快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道门。
门推开,更加浓郁的香气“呼”地扑出来,混着笑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
党娟正从里间出来,看见几个娃,眼睛立刻笑成两道弯,除了脸盘子胖了些,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爽利。
“哟,这仨小馋猫,闻着味儿来的吧?”她说着,一招手,“想吃肉啊?等着!”
话音没落,人就进了厨房。就听里头“哐哐哐”几声响,是刀剁在案板上的动静,利落,干脆,带着股子痛快劲儿。
没一会儿,党娟端了个大盘子出来。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几根煮得透透的羊蹄,带着筋,泛着油光;几块羊拐,骨节粗大,上面挂着颤巍巍的肉,还有撕成条的羊头肉,白是白,红是红,香得直晃眼。
她把盘子往小桌上一放,又从旁边拿了个小碗,里头是调好的蘸料,蒜泥、醋、油泼辣子,再撒一撮芝麻盐,搅一搅,香气就扑棱棱地飞起来。
“来,自个儿拿着吃,当零嘴。”
三个娃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手脏,扑过去各自抓了,塞进嘴里就啃。
羊蹄炖得极烂,皮肉几乎离骨,胶质黏唇,骨髓香滑。羊头肉更是入味,咸香中带着草药的一丝回甘。
李笙啃得最大气,一手抓着羊拐,一手攥着羊蹄,小嘴油汪汪的,腮帮子鼓得像个皮球,嘴里还“iaia”地响。李枋啃着啃着,忽然停下来,把羊蹄举到嘴边,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层油亮的皮,眯起眼,满足地“嗯”了一声。李椽最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啃下来的骨头还知道放回盘子里,不弄脏桌子。
李乐瞧着一乐,扭头对党娟说:“娟姐,你管这叫零嘴儿?这扎实货,晚上还吃得下饭么?
党娟哈哈一笑,用围裙擦着手,带着陕北婆姨特有的敞亮劲儿,“吃饭?娃们正长身体,饿的快,多吃点肉,身体瓷实!”
正说笑间,后厨门帘一掀,阿斯楞走了出来。
往那儿一站,就像现实中的阿斯塔特,李乐这大身板儿在他边上,都显得小了一号。
常年跟火打交道的缘故,脸膛黑红黑红的,眼窝深,鼻梁高,不说话的时候,瞅着有些凶。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平平静静的,像毛乌素沙漠里的一汪海子。
他走到李乐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
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乐被他这反应弄愣了,“咋?”
阿斯楞没说话,伸出四根手指,比了比。
李乐瞅着那四根手指,更愣了:“啥意思?”
阿斯楞又伸出五根手指,换了个姿势。
李乐眨眨眼,琢磨了半天,试探着问,“你是说……等我到四十五?”
阿斯楞说,“差不多。”
“能赢你?”李乐追问。
阿斯楞又点点头,“差不多。”
李乐愣了一秒,随即咧嘴笑了,那笑里头有种少年人得了表扬才有的得意劲儿,“那也行,好歹不是五十了。”
阿斯楞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懒得笑,只轻轻“哼”了一声,冲一圈儿打了个招呼,尤其对老李,头低下,弯下腰,瓮声瓮气的喊了声,“阿巴嘎,您好。”
“好,好。”老李拍了拍阿斯楞的肩膀,乐呵呵的。
阿斯楞起身,回头看了眼几个埋头啃骨头的小家伙,眼里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
李乐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的阿斯楞,话比现在还少,站在那口大锅边上,舀汤的手稳得像铁打的。十几年过去了,他还在那儿站着,还在那口锅边上,还是那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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