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0章 没名（2/2）

外头多少人想拉他出去，多少地方想请他去，他就是不动。就守着和尚湾，守着这间小店，守着这口锅。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轴。

可李乐知道，他不是傻，也不是轴。他是认准了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够本了。心太大，路太多，走岔了，就回不来了。

正想着，一个人影从外头进来，是巴特尔。

手里提着个编织袋，装着些新鲜的香菜、小葱。

少年人个子窜得很快，已接近一米八，长手长脚，骨架开阔，隐隐有了阿斯楞当年的轮廓，只是更清瘦些。

脸型眉眼却随了党娟，是细长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嘴唇轮廓分明，上唇已有了毛茸茸的淡青胡茬。气色看着还好，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但身形终究是单薄了些，毕竟伤了根本，还在慢慢将养。

若不如此，怕又是一个阿斯楞般的壮实后生。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

党娟说了声，“巴特尔，叫人。”

巴特尔点点头，嘴很甜，上前挨个叫人，“乐叔...泉伯....婶子...爷爷....”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比同龄人更稳当。

待看到三个啃得正欢的娃娃，笑容更大了些。

李笙正抱着根羊蹄啃得起劲儿，满手满脸都是油。巴特尔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料汁，“好吃吗？”他问。

李笙抬起头，小脸上油光光的，眼睛亮得惊人，用力点点头，“好吃！哥哥你也吃！”

她说着，把自已啃了一半的羊蹄举起来，往巴特尔嘴边送。

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温和。他低头，就着李笙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认真地点点头：“嗯，真好吃。”

李笙得了肯定，乐得嘎嘎直笑，又埋头继续啃。

看了看李枋，又看了看李椽。李枋正跟一块羊拐较劲，啃得满脸油光，抬头冲巴特尔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李椽斯文些，看见巴特尔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还是把手里的羊蹄往他那边伸了伸。

巴特尔没吃，拿起筷子，帮几个娃。他极有耐心，用筷子把羊拐骨里的骨髓捅出来，一点点喂给还不太会啃的李椽。

李乐看着巴特尔的动作，转过头问党娟，“娃学习咋样？”

党娟脸上浮起欣慰又带着点无奈的笑，“还行，娃自已知道用功。这不放暑假，除了拉这边帮帮忙，剩下的就家也看书。老师说，按现在这成绩，努努力，考蒙农差不多，蒙大还差着点儿。”

李乐点点头，“那央民呢？有政策的。”

党娟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不敢奢望的谨慎，“那个可不敢想！分数太高了，咱们这地方……我和他哒现在也不敢给娃太大压力，怕他身子受不住。差不多，能有个大学上，学点实在东西，将来有个安稳工作，就挺好。”

李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边正蹲在地上、耐心地帮李椽拆羊骨头的巴特尔。少年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能往上走，还是往上走。”李乐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笃定，“咱又不是没那个条件。我看巴特尔脑子灵光，身子现在也稳当。”

“这样，高二寒假、暑假，还有高三的寒假，让娃来燕京，住家里。我给安排，到长乐教育那边去上课，找好老师给梳理梳理，看看成绩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考不上央民，能够上蒙大也好，好歹是个211。多学点东西，将来路子也宽些。”

党娟听了，忙摆手，“这……这怎么成，本来就够麻烦你们.....这不成....”

李乐一摆手，“嗨，一切为了孩子。再说，咱们什么关系？去家里住，还能帮我们哄哄娃。你看，笙儿和椽儿，一瞧就是喜欢巴特尔的，这俩娃挑的很，一般不怎么不理人的。”

党娟还在犹豫，目光再次投向阿斯楞。

老李这时候发话了，“去，去燕京，也就寒暑假，有什么担心的。”

李泉在一旁帮腔，“就是，娟子，你就别客气了。淼弟说得在理，都是为了孩子。再说，巴特尔去燕京住家里，又不是去别的地方。”

大小姐也微笑道：“是啊，娟姐，让巴特尔来吧。家里房子宽敞，也有阿姨做饭，不影响他学习。孩子们有个大哥哥作伴，我们也高兴。”

阿斯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他看着那边的巴特尔，看着他那张瘦削却带着笑的脸，沉默了很久。

“嗯，谢谢！”

党娟看着丈夫点头，又看看李乐几人诚挚的目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终于重重点头，“行！那就……就麻烦你们了！

李乐笑着摆手，“麻烦什么。等娃考上了，请我喝酒就行。”

“对，到时候我作陪。喝他个三天三夜。”李泉说道。

“巴特尔，听见了么？还不谢谢你乐叔！”

巴特尔抬起头，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光，刚才的话，隐隐约约听进去几句。起身走到李乐跟前，站定，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乐叔，谢谢婶子。”

李乐伸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硬硬的，有些扎手，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好好学。”李乐说，“别想太多，就当先去燕京探探路。”

巴特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负担，只有少年人该有的明亮。

一群人又聊了会儿天，说了说娃，说了说生意，叮嘱后天一定来喝喜酒。

临走时，阿斯楞不由分说，转到后厨，从那口翻腾着浓郁香气的大锅里，捞出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羊肚、羊蹄，用厚厚的食品袋装了，塞得满满当当，硬塞到李乐手里。

“拿着，回去吃。”言简意赅。

李乐没客气，笑着接过，入手沉甸甸，温热的香气透过袋子散发出来，“成，谢了老阿！”

他又凑近阿斯楞，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阿斯楞听着，脸上那点惯常的冷硬渐渐化开，最后竟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黑红的脸上，显得有些稀罕，却实实在在地透着一股子高兴。

“成。”他说，“我来安排。”

李乐点点头，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一行人出了门，上了车，朝岔口镇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和尚湾服务区渐渐远了。那间小小的羊汤店，门口还飘着淡淡的烟气，烟气里，是几十年的老味道，是阿斯楞守着的方寸之地，是无数大车司机心里那个“妥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