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翻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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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鸟吃鱼的。”她说,“嘴又长又尖,从天上扎下去,能把水里的鱼叼出来。”
赤牙听得入神,又多看了那只翠鸟两眼。翠鸟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翅膀一振,贴着水面飞走了,留下一串蓝色的残影在赤牙眼睛里晃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赤牙说。
沈鸢看着那只翠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后院也有一只翠鸟。每年春天都来,在池塘边的柳树上做窝。我弟弟最喜欢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看它来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今年春天它没来。”
赤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郑毅放慢了马速,等沈鸢跟上来并排走。
“离你家还有多远?”
沈鸢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路两边的地形。
“照着这个速度,再有四天能到湖州地界。”她顿了顿,“但我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到了再说。”
沈鸢侧过头看了郑毅一眼。
“你一直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比走一步看十步省力气。”郑毅说,“因为你永远看不准十步以外是什么。”
沈鸢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但她没有再问了。
第四天,他们进了湖州地界。
沈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听就听得出来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被压在喉咙底下的颤。她说完“湖州地界”四个字之后,嘴唇就闭上了,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路变宽了。
不是官道那种宽,是那种被人走多了、车碾多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宽。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桑树林,桑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排排站着打瞌睡的老人。桑林后面是一块一块的水田,田里的稻子早就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立在浅水里,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绿藻。
赤牙看着那些水田,觉得奇怪。
“这地里怎么全是水?”
“种水稻的。”郑毅说。
“水稻是什么?”
“就是稻子。你吃的米就是稻子上剥下来的。”
赤牙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些水田,又想了想自己吃过的米饭,怎么都无法把那碗白花花的东西和眼前这片烂泥地联系起来。
沈鸢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一直在路两边的景物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她忽然勒住了马。
桥不大,单孔,青石砌的,桥栏杆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枯枝。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湖州”两个字。
沈鸢在桥上停了很久。
赤牙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走,想开口问,被郑毅一个眼神拦住了。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桥上,风吹着桑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吧。”沈鸢忽然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红枣迈开步子,蹄子踩在石桥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城南。
沈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郑毅跟在她后面,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草穗子已经枯黄了,在风里东倒西歪地摇着。有些墙面上糊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像一张长满了斑的脸。
路上的人不多。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挂满了针线、脂粉、小孩的玩具,走一步摇一下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他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郑毅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挑着担子走过去了。
沈鸢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两扇对开,上面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东西刮掉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什么字被人硬生生地从中间挖走了,留下几个深深浅浅的凹坑。
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树还在。
沈鸢看着那两棵桂花树,眼眶一下子红了。
树很高了,比门楣还高出大半截,枝丫乱糟糟地伸向天空,像是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和干掉的桂花,桂花的香味早就散了,只剩下干枯的花壳,踩上去沙沙地响。
“桂花开了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沈鸢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爹说,这两棵树是他搬来的时候种的。种的时候才到我腰那么高。”
她伸出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根树干。树皮粗糙,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刻着很多看不见的字。
郑毅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赤牙牵着三匹马,站在巷子口,不太敢过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过去。
沈鸢摸了很久的树干,终于收回了手。
“门锁了。”她说。
郑毅走过去看了一眼。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锁眼里全是铁锈和灰尘,钥匙插进去也打不开的那种。门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翻墙。”郑毅说。
沈鸢看了他一眼。
“你翻。我肋骨没好。”
郑毅没说什么,后退两步,往上一蹿,两手搭住墙头,翻身上去,稳稳地骑在了墙头上。他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面——荒了。铺地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草,草都枯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正房的窗户破了两扇,窗纸被风吹得稀烂,木头窗棂上挂着几根残留的纸片,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廊下的柱子上还留着半截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
郑毅从里面把门闩抽开,打开了门。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没有动。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被放在了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却发现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它离开时的样子了。
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脚下的枯草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响,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她走到正房门口,推开了那扇破了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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