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众望所归的孩子（2）（1/2）
那辆车的终点是叫阳光儿童福利院的地方，名字很好听，可惜房子是旧的。
三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院子里有几棵瘦弱的杨树，叶子耷拉着，没精打采。斯通被分到三楼的一间宿舍，八张床，住了七个孩子，空着的那张床据说以前有人，后来被领养走了，床板上还留着那人刻的字：王强到此一游。
“别看啦，那是去年的事了。”上铺探出一个脑袋，圆脸，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我叫周大宝，你叫什么？”
“阿普林·斯通。”
“什么？”周大宝挠挠头，“名字这么长，叫起来费劲，以后叫你姓氏吧。”
斯通没反对。
“你是从哪个点来的？”
“体育馆。”
“哦，那是临时的。”周大宝从上铺爬下来，坐到斯通床边，“我是从北边那个点来的，离这儿三百多公里，坐了两天车，屁股都坐麻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像是还在回味那两天的麻，“你呢，坐多久？”
“半天。”
“那还好。”
周大宝点点头，“你饿不饿？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有馒头，凉的，但能吃。”
斯通摇摇头。
周大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儿条件比临时点好，每天三顿饭，有菜有汤，礼拜三还发一个苹果。但规矩也多，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牙缸要摆成一条线，班长会检查，扣分的话周末不能看电视。”
斯通听着，没说话。
“你多大了？”
“七岁。”
“哦，那跟我一样。”
周大宝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原来的那个地方……都死光了吗？”
斯通愣了一下。
周大宝的表情认真起来，小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我那个点，三百多个孩子，活下来一百零几个，我爸妈把我藏在床底下，他们——”
他没说完，摆摆手：
“算了，不说了。”
斯通低下头，看着床板上那个“王强到此一游”。
他的手指又摸了摸那几个字。
“我原来那个地方，”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活下来多少。”
周大宝拍拍他肩膀：“没事，以后这儿就是家了。”
那天晚上，斯通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呼吸声，睡不着。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以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也是这样响。莎朵喜欢坐在树下看书，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也不理，就那样低着头，一页一页翻。
她说过，她不会走。
但她走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盒药膏还在。已经用完了，盒子空了，但他一直留着，这是他唯一的，自己的东西。
他把空盒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福利院的学校叫阳光子弟学校。
也是公立的，从一年级到九年级都在一个院子里，教室是平房，窗户有些破了，用报纸糊着，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但老师是好的，至少不打人。
斯通入学的时候已经开学两个月了，被安排到一年级二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眼镜片很厚，说话声音很大。
“新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斯通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多张陌生的脸。
“我是阿普林·斯通。”他说。
然后就没话了。
刘老师等了等，“没了？”
“没了。”
底下有人笑。
刘老师瞪了一眼，笑声停了。她叹了口气，指指最后一排：“坐那儿去。”
斯通过去坐下，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偷偷往嘴里塞辣条，看见他来，赶紧咽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你叫啥？”她小声问。
“阿普林·斯通。”
“好长。”她皱皱眉，“我叫李小燕，你叫我燕子就行。”
斯通点点头。
“你从哪儿来的？”
“福利院。”
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第一节课是语文，学拼音。斯通在孤儿院学过一点，但学得不系统，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字母，他看着眼熟，但拼起来就费劲。燕子在旁边小声念，他跟着念。
下课铃响的时候，燕子转过头问他：“你听得懂吗？你不是中国人吧。”
“有一点。”
“那你有不会的问我，我是中国人哦。”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给他一根，“吃吗？”
斯通接过来说谢谢，辣条很辣，他辣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
燕子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第一次吃辣条啊？脸都红了！”
斯通点点头。
燕子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停住，看着他。
“你咋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笑你啊。”
斯通想了想，摇摇头：
“那我生气了。”
斯通的成绩从一开始的中等，慢慢爬到前十，再到前五，再到第一。
刘老师开家长会的时候总是夸他，说他聪明、刻苦、不用老师操心，但开完会别的家长都有人来，他的座位空着。
有一次，刘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斯通，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刘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他说不清。
“没事。”
刘老师说，“慢慢想，你还小。”
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就这么过去了，斯通每年都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宿舍的墙，周大宝说你这是糊墙呢，福利院的阿姨们见了他就夸，说这孩子争气，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听了，点点头，不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出息。他只是做题，背书，考试。这些事他做得好，那就一直做。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五年级那年，班里来了个实习老师，姓林，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二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教语文，也教他们写作文。
第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
斯通对着空白的作文纸，坐了一节课。
林老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轻声问：“怎么了？不会写吗？”
“不会。”他说。
“那你想一想，家里都有谁？”
“没有。”
林老师愣了一下。
“我没有家。”斯通说。
林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写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斯通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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