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众望所归的孩子(1)(1/2)
阿普林·斯通七岁的冬天,孤儿院的暖气管道坏了,修了三天没修好。
院长说暂时买不起新的供暖设备,让大家多穿点,忍一忍,孩子们缩在宿舍里,呼出的白气像一群无处可去的小幽灵,在昏暗的日光里飘一会儿,然后消失。
斯通的手上长了冻疮。
最开始只是几个小红点,痒痒的,他没当回事。后来红点变成肿块,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疼。
再后来,肿块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结成硬痂,他晚上睡觉不敢把手放进被子里,因为被子太暖,一热和就更痒;可放在外面又冷,冷得骨头疼,所以他学会了把手夹在两腿之间,保持一个既不冷也不暖的温度,有一天中午,食堂做的是土豆泥和肉丸,土豆泥是那种用粉冲出来的,稀汤寡水的,没什么味道。
肉丸据说是猪肉的,但吃起来像面粉里掺了点肉星,每个孩子分三个肉丸、一勺土豆泥,再加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斯通端着餐盘找位置,他习惯坐角落,靠着墙,就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经过时会撞到他。但今天角落已经有人了。
那个新来的女孩,红背心的那个。
斯通见过她几次。
她比别的孩子高半个头,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株移植过来的、还没适应土壤的小树苗,有人说她父母死了,有人说她是被遗弃的,还有人说她是从别的地方转来的,因为原来的孤儿院倒闭了,孩子们传话总是这样,说的人不负责任,听的人也不用当真。
斯通端着餐盘站了两秒,决定坐到另一边的角落。
他刚坐下,食堂里忽然吵了起来。
“你凭什么抢我的肉丸!”
“我没抢,是你自己掉的。”
“你放屁!”
斯通抬头看,是两个男生在吵架。大的那个他认识,叫大熊,十二岁,是孤儿院里的孩子王,专门欺负小的;小的那个他不认识,瘦瘦的,脸上挂着眼泪,手里的餐盘歪了,土豆泥洒了一地,大熊手里捏着一个肉丸,正要往嘴里塞。
“那是我的!”小男生冲上去抢,被大熊一巴掌推开,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小男生哇地哭了。
食堂里乱成一团。
有孩子跑去叫老师,有孩子躲到一边不敢吭声,还有几个大熊的跟班在旁边起哄,说“活该”“谁让你不小心”。
斯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餐盘。
三个肉丸,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他攥紧了手里的勺子,指节发白。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把东西还给他。”
很平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斯通抬起头。
红背心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大熊面前,她比大熊矮一点,但站得很直,眼睛平视着他,没有躲闪。
大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谁啊?多管闲事。”
“我叫莎朵,很高兴认识你。”
女孩说,“但是,把肉丸还给他。”
“我要是不还呢?”
女孩没说话,她伸出手,从大熊手里把那颗肉丸拿了过来。
动作很慢很稳。
同年龄段的女生总是比男孩子成熟,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莎朵比大熊高出一个头不止,而且眼神很镇定,就像隔壁家知书达理的姐姐,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她,但是她懂得比你多,总是能威慑你。
女孩把肉丸放回小男生的餐盘里,又蹲下来,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没事了。”她说,“去吃饭吧。”
小男生抽抽搭搭地走了,大熊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转身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如常。
斯通看着那个叫莎朵的女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吃饭,她的动作很轻,勺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肉丸。
那天晚上,斯通睡不着。
宿舍里冷得像冰窖,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蜷成一团,但还是冷。
隔壁床的小杰在梦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斯通心里发慌。
他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女孩,莎朵。
她伸手拿肉丸的时候,斯通注意到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蹲下来扶那个小男生的时候,红背心皱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腰,皮肤很白,像小小的,温暖的豆腐块,斯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些细节,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第二天食堂做的是白菜炖粉条和馒头,斯通照例坐在角落。莎朵坐在另一边的角落,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他偷偷看了她几眼。
她在吃馒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嚼得很慢。偶尔喝一口汤,勺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停一下,吹一吹,再送进嘴里,斯通觉得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馒头,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 他学着莎朵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嚼得很慢。
馒头好像确实好吃了一点。
那之后,斯通开始注意莎朵。
他发现她每天早上起得最早,帮保育员叠被子、整理床铺,他发现她从来不在食堂抢饭,总是等别人都打完了,才去拿剩下的。他发现她喜欢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风吹过的时候,茶色的头发会轻轻飘起来。
他发现,她从来不哭。
别的孩子想家,哭;被欺负了,哭;生病了,哭,但莎朵从来不哭,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圆润,光滑,谁也伤不着。
有一次,斯通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天空发呆,他鼓起勇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假装也在看天。
天很蓝,几朵云慢慢地飘。
“你在看什么?”他问。
莎朵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斯通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猫眼石,又像阳光下的小池塘,清澈见底,却看不见底。
“看云。”她说。
“云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走。”
斯通愣了一下,抬头看那些云。确实在走,慢慢地,从左边走到右边,走出他的视线,又有新的云飘进来。
“它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莎朵说:“我想看,不行吗?”这句话有点攻击性了,斯通很擅长读空气,刚伸出去的触角感受到冷空气,立刻敏感地缩回去,他不再尝试聊这个话题,低着头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长,暖气修好了又坏,坏了又修,最后还是坏的。
孩子们裹着棉衣睡觉,早上起来,杯子里的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而斯通的冻疮越来越严重,左手肿得像个小馒头,指缝里裂开几道口子,往外渗血 他不敢让老师看见,怕被送到医务室,医务室的阿姨凶,擦药的时候下手很重。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用右手拿勺子,左手藏在桌子底下,忽然,一双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莎朵。
“我要看你的手。”她说,斯通想缩回去,但她握得很紧,挣不开。
她把他的手拉出来,看了看那些红肿的、开裂的、流着血的伤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是个傻孩子吗?”
她说:“冻成这样也不说。”
斯通不知道该说什么。
莎朵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药膏,“伸出来。”
他伸出手。
她挖了一点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很舒服。她的手指很轻,像鸟的羽毛拂过,一点也不疼。
“这是冻疮膏。”她说,“我妈妈留给我的。一天涂两次,早上晚上各一次。”
斯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谢谢。”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莎朵没说话,继续涂药。
涂完左手,又让他把右手伸出来。右手比左手轻一点,但也有几道裂口。
“以后冷了就把手放在口袋里。”她说,“不要硬扛。”
“我没有口袋。”
“那就搓一搓。”她示范了一下,双手合在一起,快速地搓,“这样,血液循环快了,就不那么冷了。”斯通学着她的样子搓手,确实暖和了一点。
莎朵把药膏塞到他手里。
“拿着,用完了再找我。”
她转身走了。
斯通握着那盒药膏,药膏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上涂着药,亮晶晶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天晚上,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她的手指,想起她说“你傻不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责怪,斯通害怕别人稍微不中听的语言,但是他喜欢听她说话。
过年前几天,孤儿院里来了几个人。
是来领养孩子的。
孩子们被集中到活动室里,排成一排,让那些大人挑。大人们走来走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蹲下来问几句话,然后在本子上记点什么,斯通站在队伍里,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人。
他不想要被领养,他听说过,被领养的孩子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生活,他不喜欢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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