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众望所归的孩子(2)(2/2)
“作文不一定非要写真实的家人,”林老师说,“你可以写你希望有的家人,或者对你很重要的人,都可以。”
那天晚上,斯通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笔,在作文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写她,他记得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猫眼石,像阳光下的小池塘。他记得她给他涂药膏的时候,手指很轻。他记得她说你是个傻孩子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责怪,但他不讨厌。
但他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他交了空白的作文纸,林老师没说什么,只是在发下来的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再写,你这么聪明,肯定会有家人的。
他把那本作文本收起来,和其他人发给他的纸条放在一起,塞在枕头底下。
那盒空药膏也在那儿。
初中部在另一个院子,走路要十五分钟,斯通是那一年唯一一个考上初中部的福利院孩子。
走的那天,周大宝帮他把行李搬到门口,拍拍他肩膀:
“行啊以后就是中学生了。”
“你也加油。”斯通说。
周大宝嘿嘿笑:“我?我能混到毕业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斯通点点头。
初中三年,和小学差不多。
他依然是年级第一。
依然是老师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依然是开家长会时座位空着的那一个。同学们换了一茬,有些人成了朋友,有些人只是点头之交,有些人压根不熟。
他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怕哪天又有人不见了。
怕哪天又有人走了,再也不回来。怕自己习惯了谁的存在,然后那个人就像那棵老槐树一样,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所以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礼貌,但从不让人真正靠近。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填满课本和习题,考试,拿第一,拿奖学金,再考试,再拿第一,再拿奖学金。循环往复,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有一次,数学老师问他:“斯通,你这么拼命学,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但他心里知道。
他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
蹲在收容点门口,一碗一碗吃盒饭,一个一个辨认被送进来的孩子,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不到。
他不想再经历那种感觉——手心里的药膏盒子是空的,但攥得那么紧,紧到指节发白,好像攥着就能攥住什么。
他要离开那种日子。
越远越好。
初三那年,学校里来了一批招生的人。
是科研部的。
他们在礼堂里放宣传片,放的是各种实验室、各种仪器、各种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解说说这里是理工科的天堂,说进了这里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未来。
斯通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画面,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有一个环节,是让招生的人回答问题,有个学生举手问:
“你们那儿,有孤儿吗?”
全场安静了几秒。
招生的人笑着说:
“有。科研部不看背景,只看成绩。只要够优秀,谁都可以来。”
斯通的心动了一下。
那天下课后,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棵槐树,比福利院里那棵小一点,但也是槐树。
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哗响。
那时候他问她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它们在走。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云会走,人会走,一切都会走。
但成绩不会走。分数不会走。那些写进档案里的东西,不会走,他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低下头,翻开一本习题册,继续做题。
中考那年,他考了第一。
福利院给他办了庆功会,阿姨们做了好几道菜,孩子们围着他鼓掌。
院长握着他的手,激动得眼眶发红:“你是福利院建院以来第一个考出这样的成绩的孩子,你给咱们争光了!”
他说谢谢。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高中在县城,离家远,得住校。斯通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盒空药膏也放进去了。周大宝来送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不会忘。”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周大宝拍拍他肩膀,“去吧,别回头。”
斯通上了车,真的没回头。
但他从车窗里看见,周大宝一直站在那儿,手举着,挥了挥,又放下,又挥了挥。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前方是县城,是高中,是更远的地方。
高中和初中不一样。
人也多,课也多,题也多。每天早上六点早读,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宿舍还要再学一会儿。食堂排队要排很久,洗澡要抢位置,厕所永远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斯通适应得很快。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不需要适应谁,他依然成绩优异,依然年级第一,依然是被老师们挂在嘴边的优秀学生代表。但他依然沉默寡言,依然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你每天除了学习还干什么?”
“睡觉和吃饭。”
“不干别的?”
“不干。”
同桌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你累不累?”
斯通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没说谎。
他真的习惯了。
他习惯了六点起床,习惯了十一点睡觉,习惯了中间全是题。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但他偶尔也会停下来。
比如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他会抬头看天,如果天上有云,他就多看两眼。看它们慢慢地走,从左边走到右边,走出他的视线,又有新的云飘进来。
比如食堂做肉丸的时候,他会多打一份。肉丸圆滚滚的,冒着热气,他夹一个,放进嘴里,嚼一嚼。
没什么味道。
但他还是会吃完。
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空药膏。握在手心里,握一会儿,再放回去。
药膏早就用完了,盒子也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盖子还能盖上,盖上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他很喜欢那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