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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心灵捕手(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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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桂贤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杯奶茶。

“楼下有个自助奶茶机。”

他把奶茶往床头柜上一放,开始分发,“原味的,芋泥的,还有一杯三分糖去冰的——陈清野你的。”

陈清野看着那杯奶茶,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枚即将引爆的手雷。

“我明天手术。”

“所以今天喝啊。”

安桂贤把吸管插好,递到他面前,眼神真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这话你自己说的——‘今天吃啊’。”

陈清野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三分糖去冰。”他评价道,“你还真记得。”

“那当然。”安桂贤已经戳开自己的芋泥奶茶,吸了一大口,“你的事我都记着呢,你不吃香菜不吃葱,不吃肥肉不吃皮,不吃任何带眼睛的东西,喝奶茶必须三分糖去冰,咖啡只喝美式因为觉得拿铁太腻,吃火锅只蘸麻酱因为觉得油碟太乱——你说说你这人,事儿多不多?”

“事儿多。”陈清野承认,“但你们忍了。”

“习惯了。”

安桂贤耸耸肩,“就跟习惯了你的毒舌一样,刚开始觉得这人怎么这样啊,后来发现你不毒舌的时候反而是出事了。”

斯通在一旁默默喝着自己的原味奶茶,觉得安桂贤这话说得挺准的。

陈清野这个人,就像他那颗与众不同的心脏一样,有一套独特的运转逻辑。他刻薄,是因为习惯了用距离保护自己;他毒舌,是因为不知道如何直接表达关心;他控制欲强,是因为从小到大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而现在,在这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夜晚,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武装。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笼罩着三个年轻人。

“几点了?”安桂贤问。

“六点半。”斯通看了眼终端。

“那我妈该着急了。”安桂贤掏出通讯器,发现上面有十七条未接来电和五十多条消息,“完了完了,我妈以为我出事了。”

他拨回去,刚接通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安桂贤把通讯器拿得远远的,等那边骂完了才凑回去:“妈我在医院呢,陈清野明天手术,我陪他聊会儿……对,就那个陈清野……不是,他还没死呢您能不能盼着点儿好……好好好我不跟你吵,卤味送到了,他吃了……酱牛肉吃了,卤蛋也吃了,藕片也吃了……对对对都吃了……行行行我知道了,我晚点回去……好,好,挂了。”

他挂断通讯,长出一口气:“我妈说让你好好养病,出院了去我们家吃饭。”

陈清野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扬起:“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我不当传声筒。”

安桂贤把通讯器揣回兜里,“对了,我妈还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等手术后能吃了,她给你做。”

陈清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红烧肉。”他轻声说,“肥而不腻的那种。”

安桂贤愣住了。

这么多年,陈清野从不说自己想吃什么。每次聚餐都是“随便”“都行”“你们点”,安桂贤一度以为这个人对食物没有欲望。后来才知道,不是没有欲望,是习惯了不表达——在那个规矩森严的家里,表达喜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行。”安桂贤用力点头,“我跟妈说,让她做最拿手的红烧肉,等你出院了吃。”

陈清野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斯通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安桂贤有一次在食堂排队,看到陈清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面前摆着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清汤。安桂贤端着盘子走过去,问他怎么吃得这么素,陈清野说习惯了。安桂贤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买了两个大鸡腿,硬塞到陈清野碗里。

陈清野看着那两个鸡腿,愣了很久。

后来斯通才知道,那是陈清野人生中第一次有人不问他想不想吃、能不能吃,就直接把食物放到他碗里。在那个家里,每一口饭都有规矩,每一道菜都有顺序,没有人会做这种“越界”的事情。

而安桂贤,从第一天起就在越界。

“对了。”安桂贤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堂兄……后来怎么样了?”

陈清野的表情顿了一下。

“走了。”他说,“葬礼我去了,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他女儿站在最前面,那么小一个,穿着黑色的小裙子,手里捧着他的照片。

安桂贤不说话了。

“他妻子没来。”陈清野继续说,“听说早就分居了,孩子跟着爷爷奶奶。我走的时候,听见那孩子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奶奶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孩子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没人回答。”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其实他不坏。”陈清野轻声说,“只是没长大。家里给了他太多钱,却没教他怎么用;给了他太多自由,却没教他怎么选。他一直以为会有人兜底,以为家里永远是他的后路。后来发现没有后路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桂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斯通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安桂贤想说“幸好你有我们”,但又觉得这话太轻了,轻得接不住这么重的话题。

最后还是陈清野自己打破了沉默。

“你们俩。”他看着天花板,“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千万别太惯着。该教的教,该管的管。钱给多了不是爱,是害。”

安桂贤:“你这是提前当干爹了?”

陈清野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以后。”

“那行。”安桂贤笑嘻嘻的,“等我有孩子了,认你当干爹,你准备包多少红包?”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够好?大老远跑来给你送卤味,还挨了我妈一顿骂。”

“那是你活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气氛又活络起来。斯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半的时候,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安桂贤看了看那堆卤味,又看了看陈清野,欲言又止。

“想带回去就带回去。”陈清野说,“反正我也吃不了。”

“不是。”

安桂贤难得扭捏了一下。

“我是想说……明天手术,我们能不能……那个……”

“什么?”

“能不能在门口等你?”

陈清野愣了一下。

手术室门口等人,这是家属干的事。他们算什么?朋友。

可朋友会等在手术室门口吗?会。那他们等不等?想等,但又怕给陈清野压力——万一手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等在门口,那画面太像电影里的悲剧镜头了,陈清野看着安桂贤纠结的表情,忽然笑了。

“等吧。”

他说,“等我出来,请你们吃饭。”

“真的?”

“真的。去最好的餐厅,点最贵的菜,刷我的卡。”

安桂贤眼睛亮了:“那我要吃龙虾。”

“吃。”

“还要吃和牛。”

“吃。”

“还要吃——”

“你再点我就改主意了。”

安桂贤识趣地闭嘴,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斯通站起身,把椅子归位,走到床边。

“明天见。”他说。

陈清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带着长期输液留下的淤青和针眼。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之前,斯通回头看了一眼。

陈清野靠在床头,窗户玻璃映出他的侧脸,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规律地跳动。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电梯门缓缓合拢,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和艾草混合的气味。

第二天早上七点,斯通和安桂贤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安桂贤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是空的——昨晚那堆卤味被他消灭了大半,剩下的实在吃不完,只好带回来;另一个鼓鼓囊囊的,装着安母连夜做的早餐:三明治、煎蛋、小米粥、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我妈说,手术前不能吃东西,这些是给咱们准备的。”安桂贤解释,“她说等在手术室门口很消耗体力,得吃饱。”

斯通接过保温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安阿姨这个人,总是用食物表达关心。儿子考试,做好吃的;儿子朋友生病,做好吃的;儿子朋友的朋友做手术,她还是做好吃的。在她眼里,没有什么是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电梯刷了三张卡,到达顶层。

走廊里比昨天安静,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见他们,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陈清野还没出来。他们在昨天那间病房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是张医生。

“你们来了。”张医生点点头,“他七点半进准备室了,八点准时手术。”

“大概要多久?”斯通问。

“顺利的话,六到八个小时。”

张医生说,“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做了三套预案。最理想的情况是直接完成肺动脉重建,同时处理两个小的结构性异常;次一点的情况是只做肺动脉重建,其他的等下次;最差的情况——”

他顿了顿。

“最差的情况,打开之后发现比预想的复杂,无法继续手术,直接缝合。”

安桂贤脸色白了:

“那……那会怎么样?”

张医生看着他们,没有回避问题:“那就只能继续维持现状。他的心脏还能撑,但撑多久不好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但这种情况概率很低。”张医生话锋一转,“我们做了充分的术前评估,各项指标都指向理想情况。你们在这里等着,有消息我会通知。”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安桂贤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袋咔咔响了两声,“他刚才说……”安桂贤的声音有点抖,“最差的情况是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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