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心灵捕手(5)(2/2)
“那…那……剩下那个呢?”
“剩下那个,”陈清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明天早上八点进手术室。”
安桂贤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那盒卤蛋,看了很久,久到斯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抬起头,忍不住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要是明天死了就没办法膈应你们了,唉,希望明天操刀的人稳一些吧。”
“明明说好了不煽情的。”
“我没煽情,我只是陈述事实啊。”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有问题。”
“那你来陈述。”
安桂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美味的卤蛋你还没尝呢。”
“好,我尝尝。”
陈清野拿起卤蛋,咬了一口。
“入味吧,好吃不?”
“令堂是巡盐御史。”
“你懂什么,卤蛋就是要咸才好吃。”
“那你把这个要咸才好吃的蛋吃完。”
安桂贤看着陈清野手里剩下的大卤蛋,哼唧着拿过来,张嘴咬了一大口,咬肌微微抽搐,如山脉震动,他忽然感觉这些卤菜自己不能全吃完也挺好的。
斯通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助火锅店。
陈清野第一次吃压缩饼干,一口气吃了七八块;安桂贤传授吃自助的技巧,被陈清野吐槽说记这些的闲工夫用来学习早过特招了,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久到可以把食堂所有窗口吃一遍,久到可以在图书馆熬无数个通宵,久到可以在寝室里通宵打游戏、第二天在课堂上睡得口水横流,有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时间从来不讲道理。
“斯通。”
陈清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编排我?”
“没有。”斯通面不改色,“我在想明天的手术。”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紧张。”
陈清野放下卤蛋,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会。”他说:
“能活着的话肯定紧张。。”
“那死了呢。”
“死了我紧张个屁的,怕什么?怕醒来之后,我不是我了,我活了二十九年,这二十九——不对,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一直是这个心脏。它不听话,我就跟它较劲;它拖累我,我就拖着它。我们是敌人,也是战友。”他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天空灰白,没有阳光,但也不阴郁。
“如果明天它换了一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它相处嘞,幸好手术不是一步到位……要是一步到位的话,我就把云霄飞车安在我家里,我天天去坐,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坐这个东西会发出那种尖叫声。”
“云霄飞车根本不可怕,最恐怖的是大摆锤和风神之手,我妈是巡盐御史的话,那设计师就获封刑部尚书。”
“风神之手我听过啊,这东西很好地演示了公转和自转的样子,可以多去坐坐感受一下。”陈清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滞留针留下的青痕。
“……别真死了。”
陈清野轻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些高空项目全都坐一遍。”
安桂贤站起来。
“我要出去透透气。”
斯通知道他是去哭,他嘴上说陈清野快点死掉少个祸害,实际上陈清野要真挂了,安桂贤立刻化身男版孟姜女,天天以泪洗面,一点也不夸张,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陈清野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的脸色确实比上次视频里差一些,法令纹更深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
但此刻他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显得柔软了许多。
“他胖了。”陈清野忽然说。
“谁?”
“安桂贤。你没发现吗?他进门的时候,保温袋差点卡在门框上。”
斯通失笑:“你眼睛真毒。”
“不是我眼睛毒,是他自己控制不住嘴。”陈清野语气嫌弃,但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上次视频他说在减肥,晚上只吃一根黄瓜。结果第二天安阿姨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他半夜偷吃了半只烧鸡。”
“你怎么知道是半只?”
“安阿姨说的。”
陈清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说‘小陈啊你帮我劝劝他,减肥不是这样减的,白天饿肚子晚上暴食,肠胃会坏’。我说好,转头挂了电话,发现安桂贤给我发了三十条消息,每条都是求我不要告诉你。”
斯通:“可是你告诉我了。”
陈清野:“胖点好啊,胖点过年了我们就能吃年猪了,烤乳猪可香了……听说你最近在跟老师带的项目?”
“嗯。”
“难吗?”
“还好吧。”斯通顿了顿,“当年和你说过的那个题目。”
那是大四下学期,斯通在宿舍改论文,改了七版还没过,陈清野路过他的工位,扫了一眼标题,留下一句“这题目毕业够用,但你要是打算在科研部趁早换方向”。斯通没换,他把这个题目做到了博士,做到了项目,做到了现在。
“你没听我的。”陈清野说。
“我没听。”斯通承认,“但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
陈清野看着他,等他继续。
“选题就像选朋友,不能只看当下合不合适,要看十年后还想不想跟它待在一起。”斯通慢慢说,“我当时不知道十年后还想不想跟它待在一起,但我知道,十年后我一定还会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陈清野沉默了很久。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你记得我这么多事干什么。”
斯通用终端播放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用英国特有的煽情语调娓娓道来,“我记的事情可多了,大一刚入学时,那个站在宿舍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佣人却满脸不耐烦的少年;想起第一次看到陈清野吃药,黑色的丸子,隔着几米都能闻到的苦味;想起他在特招考场上第一个交卷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意气风发得像电影里的英雄,想起他在医院病房里说我是有毒的土壤里长出的花,想起他说我不应该寄希望于光明的世界有我的一席之地……”
陈清野被自己以前的中二弄得浑身发麻,“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变成恶鬼从你家马桶钻出来找你。”真不知道以前他是怎么说出这么煽情的话的,要是能穿越回去,一定要拔掉当时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