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心灵捕手(4)(2/2)
“可是我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斯通听清了。
他听清了。
窗外的雨忽然小了。雷声向远处滚去,像一驾疲惫的战车驶向地平线。
她转过头来。
绿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遥远的灯。
“在那些我想象的版本里,”她说,“我们好像都过得不错呢。”
斯通没有说话,他的心脏跳得太响,怕一开口就会被听见,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发现她不在屋里。
阳台、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她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陈清野把她回收了,或者她自己决定离开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他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湿淋淋的塑料袋。
“早市收摊了。”她说,“只买到这些。”她把袋子放在玄关,一样一样往外拿:青菜、豆腐、一条用报纸裹着的鲫鱼、两根白萝卜、一小把葱。
“你想吃清淡的汤吗。”
斯通看着那堆食材。
他不记得昨天说过这句话。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眼眶里有一股迟来的、汹涌的睡意。
“我不会做鱼。”他说。
“我会。”她摘下围裙——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给抖开,挂在他脖子上。
她比他高一点点。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红背心女孩把盒饭分给他,然后转身离开,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尽头。
他攥紧了围裙的系带。
“我学。”他说。
陈清野终于来造访了。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雄狮骄傲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目光从扫地机器人扫过又撞墙的轨迹,移到窗台上换了新盆的绿萝,再移到餐桌上那盘卖相可疑的红烧鱼。
“你做的?”他看着斯通。
“我做的。”斯通说。
“没死。”他说,“进步了。”
斯通想揍他,但是害怕把心脏病患者一拳揍归西了,陈清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餐桌边正在摆筷子的“她”一眼。
“你是来蹭饭的?”
“我这周指标超标,不能和拟人态共处超过二十分钟,下次吧我的好大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斯通站在门口,看着他留在玄关的东西:一袋高级猫粮(他不养猫,陈清野备注说没关系以后万一你想养了用得上,拿着千万别客气),一盆据说开花极香的墨兰,还有已经停产多年的蜂蜜,根据以上这些玩意,斯通推断经过这么一收拾,陈清野家里干净多了。
盒底压着一张便签:法洛四联症,二期术后存活率67%。排期明年三月。
——别告诉她。
斯通把便签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衬衫胸口的暗袋。
那个位置贴着心脏。
陈清野的手术快开始了。
斯通去探望的前一天晚上,她帮他熨好了衬衫,他站在镜子前系扣子,她从身后绕过来,把他歪掉的领子翻正,动作自然得像是妻子对丈夫做过千百次似的,斯通这么想,忽然觉得有点怪。
“在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他说。
他确实不紧张。奇怪的是,从收到那张便签开始,他一次也没有想象过失败的可能,准确地说,是没想过陈清野会死。
67%。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被翻译成:
他会没事的。
一定。
窗外飘起了雪,第一片落在玻璃上,没有立刻融化,而是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六角形的封印。
斯通忽然抱住了她,稍微越矩,那颗人工心脏以稳定的频率在他掌心下跳动。
每一下都在说:我还在这里。
每一下都在说:不要叫醒我。
每一下都在说:就算这是梦,也让我再睡一会儿。
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茶色的,染成栗子色的。
洗发水是超市打折买的,她说这个味道像玉兰。
斯通闻不出来,这一刻,窗外在下雪,暖气片嗡嗡地响,怀里的存在发出均匀的、模拟呼吸的白噪音。
小王子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想起那朵玫瑰。骄傲的、虚荣的、只有四根刺来对抗全世界的玫瑰。
她离开的那天,小王子说:我那时什么也不懂!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而不是根据她的话来判断她。她使我的生活芬芳多彩,我真不该离开她跑出来。
他合上眼睛。
第一次见到莎朵时,世界还只是一张白纸。孤儿院的墙壁是灰的,消毒水的气味是冷的,周围的孩子吵得像一群迷路的麻雀。然后她出现了,不像一扇忽然被推开的窗,让一道他不认识的光照了进来。
他不明白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捕获,像深海一条从没见过船的鱼,忽然被一张网轻轻托起,离开了熟悉的水域,从此再也没能游回原来的深度。
莎朵不是猎物,她是捕手,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生命就属于她 那件褪色的红背心,是她削瘦的、站在他面前的身影。这张网没有绳索,没有倒刺,甚至没有收网的意图——她只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转身走进了命运的另一边。
他不知道这张网会收紧十几年。
在孤儿院的废墟外,他蹲在路边吃盒饭,一个一个辨认被救出来的孩子。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朋友。
他不知道,真正失去的是她走后,那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自己。
他变成了一个被捕获后又被放生的动物,回到海里,却再也认不出海的样子。
时间会让一切过去。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人的心里住着一个捕手,她不占有你,不控制你,甚至不需要你在她身边,她只是存在过,然后消失,留下那张空网在岁月的海水里飘荡。
你游过去,网就会轻轻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