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心灵捕手(4)(1/2)
之前,陈清野把这个东西,也就是芙洛拉送过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他把那人形立在斯通宿舍门口,像立一尊等人高的唐三彩陪葬俑,然后转身就走。斯通追出去,在楼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
“等等等……你疯了。”
陈清野的后颈在廊灯下久病的青白,脊骨像一串将要散落的念珠,“对啊,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疯子吗,修改底层代码的机会用完,反正也没人告我,有人想告我的话就尽管来好不好。”
“我没让你——”
暗恋对象战死沙场,自己却连手都没摸两下,这时他的好兄台送来和女朋友一模一样的机器人,面对陈清野交接权限的手,斯通连推带阻,两个人面对面地你来我往,打了几组太极一般,最终陈清野冒火了,“我不要你觉得,你没让我做的事多了,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是我爹么。”
陈清野终于转过头来,眼下两弯青黑,像窑烧过度的瓷上落下的烟迹,“你没让我给你买飞艇,我没也给你买成。你没让我帮你搞推荐信,我搞了。你没让我给安桂贤补课,我补了,你没让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没让我活着。”陈清野说,“我这不也活着,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然后他挣开斯通的手,下楼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地碎下去,像往深井里扔石子,很久都听不见底,斯通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廊灯因为感应不到动静而熄灭,黑暗像潮水从脚踝漫上来。
他走回门口。
和莎朵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站在那,两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姿端正得像在等班主任迟到的表彰,走廊的应急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进门槛里,像一道褪了色的墨线,穿着一件牛仔外套,棉质运动衫的领口露出细细的金链。茶色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被走廊穿堂风吹起几丝,又落回去,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摘下墨镜,露出猫眼石似的绿眼睛,叫他的名字,斯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他发现她在门外站了一夜,睫毛上凝着走廊通风口的霜。
“你没充电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充了。”她说,“你没有让我进来。”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斯通看着她。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眨眼的时候霜花从睫毛上簌簌落下,在空气里化成一瞬的细小彩虹。
他把门敞开了。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转了个方向。
“它向阳性很强。”她说,“你把它放在北窗台,叶子会不高兴的。”
斯通端着刷牙杯站在卫生间门口,满嘴牙膏沫,一时竟不知该反驳哪一句:是它向阳性很强——他养了这盆绿萝三年,从没发现它有向阳性;还是叶子会不高兴——植物高兴不高兴,他从来没想过。
等他洗漱完出来,她已经把绿萝安置在南阳台的晾衣架指尖轻轻拨弄一片发黄的叶子,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半侧的脸上。那颗眼角下的痣,随着她垂眼拨弄叶片的动作,静静地卧在那里,她系着围裙,也是这样低着头切菜。窗外的阳光呼啦啦地铺满地板,把她整个人镀成橙子般的颜色,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很多。
他转过身去翻冰箱,假装在找早饭。
“你吃了吗”和“你要吃吗”在喉咙里堵成一块湿毛巾。对一个不需要进食的机器体问这种问题,是羞辱她还是羞辱自己?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从冷冻层拽出一袋包子,撕开包装,扔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她在身后说:“速冻食品钠含量很高呢。”斯通把额头抵在微波炉冰凉的玻璃门上,“你能不能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用她的声音说话?
不要用她的脸做那些她做过的小动作?不要让他每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正在把她的骨灰从坟墓里刨出来,再捏成一个人形,要求她重新活一遍?
他没有说完。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陈清野在第三天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问号 斯通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你踏马的是不是有病”,想回“明天我就把她格式化”,想回“你来把她带走”。
最后他回:
她把我冰箱里的过期牛奶扔了。
陈清野秒回:
那是你三个月前就该做的事。
斯通:
她说绿萝要换盆。
陈清野:
那你换。
斯通:
我不会。
陈清野:
学。
斯通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着屏幕他都能看见陈清野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脸,还有那张脸底下藏得很辛苦的、幸灾乐祸的、满意笑容,他终于明白陈清野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送过来。
虽然这是礼物,但也许更像是报复,报复他这些年所有的自我囚禁、所有的拒绝被拯救、所有以深情为名的自虐,陈清野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她回来了,用你怀念的声音说话,用你怀念的脸微笑,她现在甚至不会死——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斯通看着窗外。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她正蹲在阳台上,用一把旧汤匙给绿萝松土。阳光把她茶色的头发晒成温暖的栗色。
她哼着歌。
断断续续的,跑调的。
那首《Young aiful》。
斯通的心被什么钝器重重敲了一下。
他没有教过她这首歌。
陈清野的底层代码,到底设定了多少?第四天晚上,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暴雨,斯通被雷声惊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水从某处老化的窗缝渗进来,在墙角积成一弯细亮的溪,他听见客厅有动静,披衣出去,看见她站在那扇漏雨的窗前,用手指接着窗沿淌下的水珠,闪电亮起的时候,她的侧脸被照成一张曝光的底片。
“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在听雨声喔。”斯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雨声像一千根银针同时落在铁皮屋顶上,密不透风地包裹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以前在孤儿院。”
她忽然说,“下雨的时候,屋顶会漏。居老师把所有的盆都拿出来接水,大的接在床尾,小的接在门口。夜里睡不着,就听水滴进搪瓷盆的声音。叮,咚。叮,咚,后来我上了战场。雨夜站岗的时候,也会想起那种声音。”斯通没有说话,那年在她出租屋里看电影,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影片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一刻要是能永远停住就好了。
“斯通博士。”
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她仍然看着窗外的雨,“如果当年孤儿院没有被毁,我和你,会变成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
她想说的不是如果,他知道她想说的是——如果我们没有分开那十几年,如果我们像普通孩子一样一起长大,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认识彼此,而不是隔着十年的空白,用重逢的几天去追赶一生该有的相处——如果我们有如果。
“我没想过。”他说:
“我除了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孩之外,还拥有更多生活,而且你并不是她。”
这是谎话。
他想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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