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心灵捕手(3)(2/2)
咖啡端上来了,装在厚重的白瓷杯里。
楚斩雨加了两块方糖,用小勺慢慢搅拌,勺子碰撞杯壁的声音和店里播放的老式香颂,构成了某种奇妙的合乐,时间在这样的空间里会变得富有弹性,像可以拉长的麦芽糖,而早餐丰盛得惊人,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切成薄片的本地火腿,橄榄油浸润的番茄泥,还有一碟腌渍橄榄和羊奶酪,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换对食物的评价。
“楚斩雨忽然说话了,祂用叉子戳起一颗橄榄,“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秒,和昨天、明天的一秒,真的是一样的长度吗?”
艾伦没回答。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占据街道,把石板路晒出暖烘烘的气息。
女侍者开始在外面摆露天座位的桌椅,金属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安静了。
科洛镇小得可爱,两个小时就能走完主要街道,但他们自愿选择了一种更为奢侈的方式(绝对不是因为认不清方向)——迷路。
他们钻进那些窄得像毛细血管的小巷。墙壁高耸,只留下一线天光,有些人家的大门虚掩着,能瞥见庭院里蓝瓷砖铺就的喷泉,或是挂满柠檬树的枝条,空气里是潮湿的苔藓气味,混合着厨房飘出的炖菜香气,爬满九重葛的拱门下,一个喂猫的老人坐在小折叠凳上,脚边围着七八只花色各异的猫,猫们姿态优雅地进食,偶尔抬头用琉璃般的眼睛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
老人用夹杂着口音的英语说,手里继续分着猫食,“昨天有只小猫被车撞了,今天这些家伙照样吃得香甜。不是说它们无情,只是生命就是这样,总得继续。”
楚斩雨蹲下来抚摸一只三花猫,猫咪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小巷里像微型发动机。
“您在这里住很久了吗?”艾伦问。
“出生,长大,变老。”老人简略地说,“除了当兵时离开过三年,其他时间都在这几条巷子里打转。年轻时觉得是束缚,现在觉得是福气,我知道每块石头和家户的故事,我见过的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完整宇宙,恰好与我短暂交汇。”
中午时分,他们爬到小镇西侧的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科洛镇——红色瓦片的屋顶层层叠叠向下延伸,最终融入蔚蓝的海水。海面上有几艘白帆,静止如像贴上去的剪纸,他们在橄榄树的荫凉下吃简单的午餐:早上在面包店买的长棍面包,硬得可以捅死人,在市场上买了奶酪和水果,奶酪上覆盖着红色的蜡,楚斩雨带了小折刀,仔细地把苹果切成匀称的月牙形。
“妈妈以前也这样切苹果,每次切水果都是他的任务。他去世后我第一次自己切苹果时,才发现要切得均匀漂亮,原来需要那么大的耐心呢。”海风带来远方渔船的马达声,嗡嗡的,时近时远,艾伦想起楚斩雨很少提家里与父的事,不顾自己的蓝色眼睛,他自认为是个纯的中国人,来自南方一个多雨的城市,父亲早逝,母亲改嫁。
“你看那朵云。”一朵孤零零的积云正在缓慢变形,从鲸鱼到山峰,再到某种无法名状的形状,二人沉默地看着,直到它消散成棉絮般的碎片,这种静默并不尴尬,就像在图书馆自习,偶尔抬头看见对方还坐在那里,就感到安心,下山路上,他们经过一家二手书店。木招牌已经龟裂,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书架像迷宫般延伸,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但并不让人讨厌,店主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先生,正在柜台后修补一本羊皮封面的书,甚至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楚斩雨立刻消失在书架之间,艾伦则漫无目的地浏览,这里书籍的排列毫无章法,诗集旁边可能是菜谱,侦探小说挨着神学着作。他抽出本1968年出版的旅行随笔,扉页上有前任主人的赠言:“愿这些文字代替我,陪你看遍世界——1969年春天”
不知这位M是否真的带着这本书走过很多地方?又或者,它一直躺在某个书架上,直到今天被偶然抽出来?艾伦觉得现在的时光真是岁月静好,可以用手指描摹书页间夹着一片早已干透的枫叶,看着叶脉在阳光下,慢慢地露出血管般的细长形状,如果在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乱年代,人们真的会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来吃掉书本。
“看我找到了什么。”楚斩雨不知何时出现在艾伦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封面褪色的平装书——《挪威的森林》的当地语言译本。
“巧吧?”他翻到扉页,上面有钢笔写的日期:1989年10月。“这本书漂洋过海,在这个小镇的书架上等待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在今天遇到两个来自它故乡的读者。”
他们买下了这本书,走出书店时,下午的阳光已经斜斜地拉长了所有物体的影子。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放学的小孩追逐着跑过,主妇们拎着购物袋站在路边聊天,游客举着相机寻找最佳拍摄角度。
科洛镇从清晨的静物画,变成了鲜活的生活场景,楚斩雨沿着阳光勾勒的书的影子,和几个当地的孩子玩起了走格子的游戏,他们玩得很开心,在海边的长椅上,艾伦看着他们,一直坐到黄昏。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世界,每个人都开开心心地活着。”他心想。
孩子们回家了,楚斩雨翻开旧书,随机读着段落,他的发音不太标准,但那些句子在异国语言的包裹下,反而显露出新的质感,远处,落日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一波波海浪像熔化的金属缓慢涌动。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楚斩雨合上书,“小时候读到这里只是觉得酷,现在好像稍微懂一点了。”
最后一缕日光消失时,海风开始转凉,他们起身往回走,得赶最后一班巴士回住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咖啡馆的女侍者正在收拾露天座位,看见我们,微笑着挥手告别。
“两位大帅哥,以后要常来啊。”
巴士上人很少。
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流动的夜景看着他们。
楚斩雨重新戴上耳机,分给艾伦一边,六十年代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夜色本身一样柔软绵长。
“过得像梦一样。”
楚斩雨轻声说,头靠着车窗。
确实如此,现在经历的偶遇、对话、瞬间的感悟,因为脱离了人的邪恶,所以有点带着梦的逻辑和质感,世界真的可以这么美好吗,世界就是一场众人都在做的清醒梦,在无暇的世界里人们得以短暂地逃离历史原地打转的规律,毫无负担的眼神回望自己的生活,回到旅馆房间时,已经晚上九点,艾伦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楚斩雨洗澡的水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艾伦知道它还在那里,对楚斩雨目前状况的问题,暂时隐没在意识的暗处,却从未真正消失,窗外的海,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吸,一旁楚斩雨已经安静下来,祂大概已经沉入梦乡,艾伦转了个身,窥见朋友一线光裸的脊背上清晰的肌肉,在异国小镇的夜晚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像忠实的旅伴陪着他穿越重回故土之后所有的时光,艾伦在黑暗里问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楚斩雨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