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荒山古刹(2/2)
抬头看,庙宇的屋顶瓦片残破不全,许多地方长出了荒草,甚至有几株小树从瓦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檐角的兽吻残缺,飞檐断裂,在愈发深沉的暮色天幕映衬下,只剩下孤寂而扭曲的剪影。
整座寺庙静静地伫立在这荒山野岭、乱坟深处,仿佛一头被时光遗弃、已然死去的巨兽骸骨,散发着沉沉暮气。
苏若雪微微蹙眉。
以她的眼力判断,这座古刹荒废的年代,恐怕远超“数十上百年”那么简单。
那些石料风化的程度、木构彻底倾颓的迹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陈旧荒败气息,无不昭示着其被遗弃的岁月之久远。
“我们进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本能的不安与排斥,对左秋说道。
无论如何,有个遮顶的地方,总好过在外直面那越来越浓的夜色与遍地的荒坟。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荒山野岭,夜宿古刹,尤其还是这样一座位于“凶”地、被乱坟包围的破庙……这简直是乡野志怪、神鬼话本中最经典的“撞邪”场景。
若非迫不得已,她绝不会选择此地落脚。
可眼下,别无选择。
左秋乖巧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苏若雪的衣角,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在地上的腐朽门板,踏入了古刹的院落之中。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荒败。
地面铺着的青石板大多碎裂、移位,缝隙里挤满了枯黄的杂草与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股混合了腐叶、湿土与陈年灰尘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掩住口鼻。
院子中央,赫然有一口井。
井口以规整的青石砌成,呈八角形,直径约莫三尺。
井栏石上雕刻着一些简单的莲瓣纹饰,但也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井口幽深,黑洞洞的,望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井边也落满了枯叶,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湿滑苔藓。
院落颇为宽敞,以青石板铺就,然则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消磨,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间钻出丛丛枯黄蓑草,更有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层层堆积,踩上去绵软陷足,发出“沙沙”哀鸣。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潮湿霉烂、陈年尘土与植物腐败的浊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令人胸腹间一阵烦恶。
抬眼望去,残破的殿檐下、倾颓的廊柱间,随处可见一张张硕大如帷、积满灰絮的蛛网,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张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苍白鬼面。
地面上散落着朽木、碎瓦、剥落的漆皮,一片狼藉,在夜幕降临、光影渐消的此刻,更显凄清死寂,一股寒意自脚底悄然蔓延,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苏若雪秀眉紧蹙,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左秋微凉的小手。
饶是她心志坚毅,此刻望着这满目荒凉、鬼气森森的古刹,心中亦不免生出强烈的排斥与不安。
荒山野岭,夜宿此等所在,周遭更是坟冢累累……这岂非是自寻晦气,嫌命太长么?
她暗自苦笑,若非身边还带着左秋这个半大孩子,需顾及他的体力与恐惧,若只她孤身一人,恐怕宁可施展轻功,寻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于虬枝间凑合一宿,也强过踏入这明显透着不祥的破庙。
无他,只因她深知,这茫茫世间,光怪陆离,魑魅魍魉绝非虚妄传说。
昔年,那荒废驿站中凄然飘荡、神色幽怨的白衣女鬼,至今仍是她心底深处一抹难以磨灭的阴翳。
彼时年岁尚幼,又兼心智不全,浑浑噩噩,不知恐惧为何物。
而今她已年过及笄,见识渐广,心智通明,对那些超乎常理、诡谲莫测的阴灵鬼物,自然生出了清晰的认知与源自本能的深深忌惮。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摩擦声响起,苏若雪用力推开了那扇已然歪斜、漆皮剥落殆尽的陈旧木门。
门轴显然早已锈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门内,是无边的、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将两人吞没。
那黑暗仿佛具有实质,带着地底深处般的阴冷与沉寂,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声音,唯余二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好在苏若雪早有准备。
她心念微动,右手在腰间那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上一抹——为防暴露白玉戒指的异常,日常取用杂物她仍多用这个普通储物袋。
下一刻,一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与数根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便出现在她手中。
“嗤”的一声轻响,火折子被擦亮,跳动的昏黄火苗勉强驱散尺许范围内的黑暗,映出苏若雪沉静而警惕的侧脸,以及左秋那写满紧张与依赖的小脸。
她迅速点燃一根蜡烛,暖黄的光晕荡漾开来,终于撕开了殿堂内厚重的一角夜幕。
借着摇曳的烛光,大殿内部的景象逐渐清晰。
殿宇甚为高阔,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着残破的穹顶,然而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晦暗的木色,柱身上遍布虫蛀蚁噬的孔洞与深深的裂纹。
地上狼藉更甚于外院,散落着断裂的窗棂、腐朽的经架、倾覆的香案残骸,厚厚的积灰覆盖一切,脚步稍重,便会扬起一片令人窒息的尘雾。
角落处,堆积着一些枯黄散乱的稻草,凌乱地铺开,上面同样落满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曾被人整理过的痕迹——看来在他们之前,亦有落魄旅人或山中猎户曾将此地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神不宁的,却是大殿尽头,那尊巍然矗立的佛像。
佛像高达三丈有余,泥塑金身,原本应宝相庄严,慈悲肃穆。
可此刻,那佛像的头颅竟不翼而飞!
只余下一具无头的庞大身躯,沉默地跌坐在莲花宝座之上。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覆盖着厚厚的蛛网与灰垢,在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下,那无头之躯竟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狰狞,仿佛一尊被遗弃的、来自幽冥的残缺神只,早已失去了佛光普照的圣洁,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森然。
苏若雪目光扫过那无头佛像,心头莫名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手中蜡烛稳稳地插在身旁一张尚且完好的香案裂缝之中。
暖黄的光晕稳定下来,照亮了方圆数尺之地。
“小秋,” 她转过头,对紧紧挨着自己的少年温声道,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去那边角落,把这些稻草收拾一下,好歹铺个能躺的地方。今晚……我们就在此地将就一晚。”
说着,她又取出一根蜡烛点燃,递给左秋。
左秋乖巧地点点头,双手小心地接过蜡烛,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踮起脚尖,将蜡烛轻轻放在左前方墙角一处略为平整的断石上。
烛光映亮那片角落,同样堆积着厚厚的浮灰。
少年挽起本就破烂的衣袖,开始小心地清理墙角。
他先轻轻将那些散乱的稻草拢到一边,动作尽可能放轻。
然而,即便他再如何小心,常年累积、几乎板结的灰尘仍是被不可避免地带起。
霎时间,尘土飞扬,如同扬起一片灰黄色的薄雾,在烛光中翻滚弥漫。
“咳!咳咳……” 左秋猝不及防,被那陈年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差点涌出来,忙不迭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苏若雪见状,不禁摇头失笑,心中的些许阴霾也被少年这狼狈又可爱的模样驱散了些许。
她迈步上前,准备帮忙。
她想着,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舆图上的“凶”字,也可能是指山中猛兽,而非这庙宇本身。
与此同时,殿外院中,那口被遗忘的古井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异响,正悄然发生——
“滋……滋滋……”
像是有什么湿滑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井壁,自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这声音轻微得如同错觉,湮没在夜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中,并未传入殿内二人的耳中。
就在苏若雪弯下腰,准备动手整理稻草的刹那——
一只手臂,毫无征兆地,自那幽深的井口边缘,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臂裸露的部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浸泡在寒水中千百年,隐隐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脉络。
五指纤细微颤,指甲却蓄得极长,涂抹着一种妖异刺眼的鲜红色彩,在荒寺朦胧的夜色背景下,那抹鲜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邪气森森!
这只诡异的手掌,似乎极为吃力,带着一种凝滞的、仿佛对抗着无形重压的缓慢,一点一点向上探伸,指尖鲜红的指甲在井口粗糙的石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轻微“滋滋”声。
然而,就在那惨白的手臂刚刚探出井口约莫半尺,五指即将触及井外地面堆积的枯叶之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以那口八角古井为中心,方圆五丈之内的地面上,那些看似寻常、覆盖着腐叶尘土的青石板缝隙中,骤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华!
无数道繁复玄奥、笔走龙蛇的银色光纹,如同自沉眠中被惊醒的古老符龙,瞬间自地底浮现、交织、蔓延!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精密、充满道韵的奇异图案,将古井牢牢禁锢在核心。
每一道银色光纹都凝实无比,光芒流转间,隐隐有某种镇压、封禁、净化的恢弘气息弥漫开来,与周遭的阴森死寂格格不入。
“嗤——!”
那探出井口的惨白手臂,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又似被无形的雷霆击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凄厉无比的尖锐嘶鸣!
鲜红的指甲骤然收缩,整条手臂以比伸出时快上十倍的速度,仓皇无比地缩回了幽深的井口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紧接着,那笼罩五丈方圆的璀璨银色光纹,在完成“镇压”之后,光芒迅速内敛、黯淡,最终彻底隐没于石板缝隙与泥土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归昏暗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那口古井,依旧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巨口,对着凄清的月色。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
苏若雪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背对着殿门,专心地将左秋拢到一边的、相对干净的稻草铺展开来,又用脚将地上大块的碎石瓦砾轻轻踢开。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尽快整理出一个可供歇息的角落,以及留意身旁咳嗽不止的左秋身上。
“慢点,不急。” 她一边铺着稻草,一边对左秋温言道,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帮他顺气,“等铺好了,你早点休息。走了一天,也累了。”
左秋终于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呛出的眼泪,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又开始帮忙将一些细碎的杂物清理到一旁。
苏若雪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被他们简单收拾过的角落。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些“营地”的样子。
她心中稍定,不管怎样,总算有个能遮风挡雨、暂且栖身的地方了。
至于那隐隐的不安……她只能将其归结为此地环境使然,并暗自决定,今夜需保持警惕,浅眠即可。
她转身,看向那跳跃的烛火,又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思忖:当务之急,是尽快尝试打坐,看能否恢复一丝那几乎枯竭的金色灵力。
在这前路未卜、又身处“凶”地的荒山古刹之中,唯有自身拥有力量,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如何,先度过这个夜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