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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稚童誓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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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翻过彩云王朝境内第一座大山,苏若雪与左秋已算出了该国边境,正式朝着陈国方向前行。

此刻,骄阳西斜,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如血,涂抹在层峦叠嶂的山脊线上,将那些嶙峋怪石的剪影拉得老长,仿佛蛰伏的巨兽脊背。

天边的云霞从金红渐变为暗紫,又过渡到沉郁的铅灰,夜幕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自东天缓缓撒下,吞噬了白日里尚可辨识的路径与轮廓。

深山老林,彻底陷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夜晚的秩序。

林间不再有鸟雀欢鸣,取而代之的是夜枭凄厉的啼叫,时远时近,如同鬼魅的嘲笑。

不知名的虫豸在腐叶下、石缝间开始奏响它们嘈杂而单调的夜曲,其中夹杂着某种类似婴孩呜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据胡舟提过,那可能是“夜哭狸”或“鬼面猴”的叫声。

山风穿行在密密麻麻的林木间,不再是白日的清凉,而是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潮湿,拂过皮肤时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那些白日里青翠的树叶,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墨团,随风晃动时,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其间窥视、游走。

苏若雪与左秋的脚步声与衣袂拂过草丛的窸窣声,在这万籁俱寂又暗藏无数细微声响的深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其为路,不过是野兽踩踏出的隐约痕迹,或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青苔与盘结的树根。

左秋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小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惨白,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敢落下。

并非二人不想寻一处山洞或是破庙落脚,实在是与临行前所想的……不太一样。

若按村里那位说书先生每次讲故事绘声绘色描述的那般,无论是书中的落难书生,还是行走江湖的侠女,总能在山穷水尽、饥寒交迫的关键时刻,于深山中奇迹般地寻到一处废弃的古庙、一间无主的茅屋,甚至是一个内有石床石桌的干燥山洞,仿佛老天爷特意为故事主角备下的避难所。

可她呢?

自日落时分便开始留意,目力所及,除了参天古木、纠缠藤蔓、嶙峋怪石,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与弥漫着腐殖质气息的灌木丛,莫说破庙废屋,连个能勉强容身的浅岩凹都未曾见到。

反倒是好几次,她敏锐的武者直觉捕捉到黑暗深处有冰冷的目光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只是慑于她身上隐隐散发的锻魄境气血之力,才未敢轻易靠近。

苏若雪不禁心中自嘲,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暗自嘟囔:“哼,人家那是话本小说里天命所钟的女侠 ,有作者老爷的金手指护着,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是家常便饭。我又算哪门子女主角?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挣扎求存的一个,老天爷凭什么赏我这般好运气、好饭食?”

左秋则紧紧跟在其身后,因为极度的紧张与疲惫,脚步愈发虚浮凌乱,好几次不慎踩到苏若雪的鞋跟,将她那双结实的粗布绣鞋差点踩脱。

苏若雪只得无奈地停下,俯身重新系好鞋带,心中那点因找不到落脚处而生的焦躁,在对上少年那双写满惶恐、依赖与歉意的乌黑眼眸时,又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与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此刻,左秋更是亦步亦趋,小手死死攥着苏若雪月白粗布衫的后摆,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山间夜寒侵入他单薄破旧的衣衫,那条由苏若雪旧裙改成的裤子,膝盖处又多了两道划口,令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都开始轻轻打战。

除了寒冷,更多的是对周遭无边黑暗与未知声响的本能恐惧。

他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经历坎坷,又何曾独自面对过这等荒蛮诡谲的深山夜景?

“呜——哇——!”

骤然,一声极其嘶哑凄厉、宛如老鸦夜啼又似鬼嚎的怪叫,几乎贴着他们头顶的树冠炸响!

一道巨大的黑影“扑棱棱”地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啊——!”

左秋魂飞魄散,惊叫半声,剩下半声被自己死死噎在喉咙里。

他双眼紧闭,再顾不得什么,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抱住了身前苏若雪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背脊处,整个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苏姐姐我怕!有、有东西!”

他语带浓重哭腔,声音闷闷的,显然吓得不轻。

好在苏若雪是武道二境锻魄境的修士,下盘极稳,气血浑厚。

被左秋这全力一扑,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如扎根磐石般稳住。

她缓缓停下脚步,没有立即斥责或推开少年,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迫使自己因那声怪叫也骤然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不能乱,她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片刻,她轻轻转过身。

黑暗中,她的眼眸因修为而比常人清明些许,能看清少年惨白的小脸和紧闭的、睫毛颤抖的眼帘。

她伸出手,掌心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热度,轻轻抚上左秋乱糟糟的、被冷汗打湿的头发,动作温柔而坚定。

“小秋乖,莫怕,莫怕。”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过是只夜栖的大鸟被我们惊扰了,飞走了。你听,是不是没声了?”

左秋在她温和的抚触和话语中,颤抖稍缓,迟疑地竖起耳朵。

那恐怖的怪叫声果然没有再响起,只有风声、虫鸣,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怯怯地睁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苏若雪在昏暗夜色中依旧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若雪见他稍稍镇定,便退后半步,不再让他抱着自己的腰,而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冰凉汗湿、还有些颤抖的小手。

她的手并不算特别大,但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将左秋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来,牵着姐姐的手走。咱们并肩,你看得见姐姐,姐姐也看得见你,就不那么怕了,对不对?”

左秋用力点头,冰凉的小手在苏若雪温暖的掌心里,仿佛真的汲取到了些许勇气。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苏若雪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少年疲惫虚浮的步子。

行走在漆黑诡谲的山林间,握着少年微颤的手,苏若雪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渝国那个小山村里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村里大多数孩子因她家贫、又有个痴傻的爹爹而疏远、甚至欺负她。

唯有邻家那位大她几岁的姐姐,从不嫌弃,总是护着她,带她挖野菜、捡柴火,在她被顽童丢石子时挺身而出,用并不宽阔的背影挡住那些恶意。

姐姐的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小秋,”苏若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你知道吗,其实苏姐姐……也很害怕。”

左秋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借着极其微弱的、透过茂密枝叶缝隙洒下的星月之光,努力想看清苏若雪的表情。

他只看到女子侧脸的轮廓,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弧度。

苏若雪似乎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嘛,在看到你(比我更害怕)之后,不知怎的,姐姐心里那股怕,反倒淡了些。许是……觉得得打起精神,不能两个人都吓破了胆?”

少年努力理解着这话,低声问:“可、可小秋觉得姐姐很厉害啊……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都被你一拳一脚就打趴下了。姐姐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为什么还会……害怕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或许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些傻气,但确是他心中真实的困惑。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厉害就等于无所畏惧。

苏若雪一边牵着少年,在黑暗崎岖的“兽径”上艰难跋涉,一边凝神细语,仿佛在说给左秋听,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人啊,这一生漫长得很,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艳阳高照、春风得意时,自然也会有凄风苦雨、踽踽独行时。所以,人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伤心难过的时候,当然,更多的,是盼着能平安喜乐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苏姐姐呢,并非那些传说中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家人物,没有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的大神通。我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比常人多吃了些苦,多流了些汗,侥幸摸到了武道的一点门槛罢了。”

“但姐姐在村里学塾窗外偷听夫子讲学,倒也记住了一些道理。夫子曾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又说:‘能力愈大,所担愈重。’我比你年长几岁,又侥幸……嗯,力气比你大上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里,她不禁莞尔,侧头看了左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倘若连我这暂时力气大点的,都先怕得腿软心慌、六神无主了,那……谁来照看、保护我们的小左秋,平平安安走过这段难行的夜路呢?”

这话并非豪言壮语,只是平实朴素的道理,却如涓涓细流,润入左秋惶惑的心田。

他埋下头,盯着自己磕磕绊绊的脚步,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他攥着苏若雪的手,却渐渐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小秋……小秋是男子汉。”

良久,少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决心,漆黑的眼睛在暗夜中竟闪着微光,“小秋不要一直做拖累姐姐的累赘。小秋也要学本事,学很多很多、很大很大的本事!将来……将来要比苏姐姐还要厉害!然后,就换小秋来保护苏姐姐!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欺负姐姐!”

孩童稚语,誓言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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