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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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热血泼洒在白雪之上,红得刺目,白得凄绝,红白交织,成了京畿长街上最惨烈的一幕。
风再起,雪又落。
大片雪花轻飘飘落下,缓缓覆盖住他的身躯、他的头颅,还有那淋漓的鲜血,似是要将他这一生的杀伐征战、爱恨纠葛、功过是非,尽数掩埋。
贾澜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雪地里,失声痛哭,哭声被寒风撕碎,散在空旷的长街上。
郑葭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清明。
她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史笔如刀,记其一生:
萧曦泽,白帝国遗脉,礼王萧湛之子,生于帝王之家,遭逢灭门之祸。十五岁流落江湖,二十岁执掌兵权,扶摇之战以少胜多,威震天下;后复辟南陌,改元延和,开疆拓土,剿灭古月,收复旧地,一生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然其生性权谋狠戾,轻情义、弃恩眷,终兵败被俘,命绝于京畿刑场。
一代枭雄,起于微末,盛于铁血,亡于乱世。
白雪覆残躯,鲜血染山河。
千秋功过,皆付尘埃。
二月初,华州城被漫天飞雪裹了个严实。
鹅毛似的雪片斜斜切过街巷,落在青瓦上积了层厚白,覆在朱门上凝了冰棱,整座城静得只剩风雪呜咽的声响,天地间只剩一片素净的白。
屋内却暖得逼仄。
榻上的陌风脸色惨白得像宣纸,连唇瓣都褪了血色,呼吸微弱得似风中残烛。
白清兰坐在榻边,指尖攥着他的手腕,指腹触到那冰凉的肌肤,心口的疼翻江倒海。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个字砸在空气里,碎得不成调。
陌风浑身因毒发疼得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雪落,“清兰,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余生,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白清兰猛地抽回手,笑里带泪,那笑比哭还刺心,“你们容家的人,个个都那么混蛋吗?你联合所有人骗我,你中了冰蚕毒无解的事,楚熙知道,华凌风知道,我爹,他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吗?”
陌风的心猛地一缩,眼底满是心虚,可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心疼又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却带着胸口的疼,缓缓吐出后,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雪,“清兰,正因为这毒无解,我才不敢告诉你。我也想陪你过一辈子,可我不能那么自私。你还记得你为了采百解草,背上留的那些伤吗?我看着,心都快碎了。我多希望能替你受那些苦,因为我知道你最怕疼了,一点小伤都能哭好久,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再伤一分。”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白清兰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清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多少日子了。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走了,你别难过,就当我从没来过,忘了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你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在那边,才能安心。”
陌风平日里话本就不多,此刻却絮絮叨叨,把所有的牵挂都揉进字句里。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把这辈子的话,一次性都说给她听。
白清兰听着,眼泪瞬间决堤。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愤怒、心疼都哭出来。
陌风双手紧紧环住她,下颚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却让他心口更疼。
风雪越下越大,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雪光映得屋内竟也有些昏沉。
白清兰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浑身脱力,哭晕在他怀里。
陌风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怀里挪开,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濡的红。
他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只见白清兰的眼角,正缓缓渗出血珠。
那血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像红梅绽在了雪地里。
陌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起身,快步出屋,正撞见守在门外的楚熙。
“楚熙,你守着清兰,我去寻大夫!”陌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脚下的棉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可夜深得厉害,风雪交加,华州城的铺子早关了门,家家户户都缩在屋子里的暖炉旁,哪有大夫的影子。
陌风一身素衣,很快就被白雪覆了满身,他慌不择路,在大街小巷里跌跌撞撞,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转过一条巷口,他看见一间挂着保和堂牌匾的医铺,门虚掩着,想来是郎中闭关歇下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去狠狠捶打木门,声音嘶哑,“郎中!郎中开门!求你救救我夫人!”
屋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咒骂,紧接着,木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着灰布棉袍的郎中揉着眼睛,满脸怒色,刚要开口呵斥,就见陌风双目赤红,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刃,刃锋抵在了郎中的脖颈上。
那刃尖冰凉,贴着皮肉,郎中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连连摆手,声音发颤,“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陌风顾不上许多,拽着郎中的胳膊就往屋外拖,“跟我走,救我夫人!”
郎中被他拽得踉跄,心里又怕又气,却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跟着他往陌风家赶。
而此时的屋内,白清兰刚悠悠转醒。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暗。
她身体虚弱得很,警惕地绷紧了身子,声音沙哑,“谁?”
“清兰,是我,楚熙。”楚熙连忙上前,伸手想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
听到是楚熙的声音,白清兰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些,呼吸也缓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那片黑暗依旧没有散去,便疑惑道:“楚熙,怎么不点蜡烛?这屋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楚熙的心猛地一沉,他偏头看向屋内的烛台,那支红烛明明燃得正旺,烛火跳跃,映得满室暖黄,哪里是漆黑一片。
他伸手在白清兰眼前晃了晃,指尖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却毫无反应。
楚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老天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清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捏住白清兰衣袖的手越收越紧,布料被捏得发出嘎吱的脆响,最后却只能无力地松开,衣袖皱成了一团。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白清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楚熙,你怎么了?”见楚熙不出声,她连忙抬手在自己面前晃动,此刻她才明白,眼睛看不见了。
白清兰的心里顿时一沉,她确实害怕了,她害怕自己瞎了,成一个废人,但她还是平静的问了一句,“楚熙,我的眼睛……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楚熙心如刀绞。
他连忙揽住她,把她拥进怀里,声音坚定,“不会的,清兰,别怕。陌风去请郎中了,你失明定是暂时的,等郎中来了,一定有办法救你。”
白清兰靠在他怀里,那怀抱温暖而厚实,她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瞬间涌了上来,连动都不想动,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陌风拽着郎中推门而入。
郎中被风雪吹得满脸通红,一进屋就打了个喷嚏,却不敢多言。
陌风和楚熙二话不说,把郎中按到榻前,“郎中,快给她看看!”
郎中定了定神,缓步走到榻前,先整了整衣袖,而后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先轻搭在白清兰的寸口脉上,指腹贴住她腕间肌肤,屏息凝神。
他先以轻按探其浮沈,见脉象沉细如游丝,再以循按察其迟数,觉脉行迟缓,继而重按寻其根脉,触得脉来涩滞不畅,如枯木逢雪,最后轻揉回提,感知脉气往来。
片刻后,郎中又换一手,搭其关脉、尺脉,逐一审辨。
待三脉诊毕,他又起身,俯身拨开白清兰的眼皮,借着烛火仔细端详她的瞳仁。
见其目睛黯淡,白睛微赤,睑结膜色淡,眼周肌肤浮青,又细察其眼眦,见泪渍未干,眼睫间犹有血痕。
郎中收回手,背手踱至屋中,沉吟片刻,才对陌风与楚熙道:“二位公子,借一步说话吧。”
楚熙留在屋内守着白清兰,陌风跟着郎中走到屋外。
风雪还在刮,两人站在廊下,郎中拢了拢棉袍,开口道:“这位公子,你夫人这眼疾,并非外邪所侵,也非脏腑痼疾,乃是悲恸过极,肝血暴耗,气郁闭阻目络所致。”
他见陌风神色惶然,又进一步解释,语气笃定,“中医有云,肝开窍于目,目得血而能视。你夫人此番是极致悲泣,肝气上逆,冲激目系;又久哭不止,泪为肝液,哭至力竭,肝血随泪而泄,目络失于濡养,络道闭涩,故而目不见物。这便是医家所言哭瞎之症,根在肝血耗损、气郁凝络。”
郎中顿了顿,继续道:“我方才诊脉,见其脉沉细而涩,迟而无力——沉主里,细为血少,涩是络阻,迟乃气寒,正是悲泣伤肝、血不荣目的明证。再看她目睛,瞳神虽未受损,却因肝血亏虚、目络闭塞,失却光华,暂时失于视物之能。”
郎中顿了顿,面色凝重,语气沉缓,不敢有半分虚言,“此症系肝血暴亏、目络瘀闭,伤情至极,已损根本。依老朽行医二十载所见,目络一闭,通闭极难。若静心调养、疏肝养血、通络明目,或有微末希望复明;可若是心绪难平、再添悲恸,那目络便会瘀滞成死结,此生便再无见光之可能。老朽不敢妄言定数,只能说——或可愈,或终身失明,皆是天命。”
陌风身子猛地一晃,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发紧,哑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郎中直言,能好的几率有多少?不能好的,又有多少?”
郎中垂眸轻叹,不忍却只能据实以告,“公子……不好的,九成五;能好的,仅有五成之一。此等重症,老朽不敢欺瞒。”
一语落地,陌风只觉心口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漫天风雪灌进衣领,冷透骨髓,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喉间涌上腥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赤红,泪意翻涌,却死死逼在眼底,不肯落下半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副空壳,明明痛得快要窒息,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泄露了他濒临崩碎的心,“……多谢郎中直言。”
他抬手,将沉甸甸的钱袋递过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郎中接过银袋,看着他惨白如纸的面容,满心恻隐,却也只能叹一声“好生调养”,便顶着风雪躬身退去。
郎中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那一刻,陌风再也撑不住。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下去,双肩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唇瓣被咬得渗血,与眼角的湿意混在一起,痛得他浑身发麻。
那颗向来沉稳的心,此刻碎成了千万片,在胸腔里凌迟般疼着。
他望着屋内暖黄的烛影,望着那个再也看不见他的人,风雪落满他的发肩、眉骨,将他整个人冻成一尊快要碎裂的冰雕。
痛到极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