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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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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光元年十二月底,虞琼被魏哲交由贶琴和严征押送,一路前往兴朝。

为保贶琴周全,魏哲特意派了十名侍卫与茶尔随行,可生性怯懦的贶琴,仍执意让辛楚一同护送。

一行十三人跋涉一月有余,终于踏入兴朝京畿。

彼时京畿城内,早已落满皑皑白雪。

凛冽寒风砭骨侵肌,鹅毛大雪在半空漫天飞舞,裹着寒意席卷街巷。

大街小巷间,孩童穿着厚实棉衣,在雪地里跌撞嬉闹;街上人流如织,小贩沿街叫卖,华服女子缓步闲逛,酒楼内百姓围坐台下,正看着皮影戏里演绎的古今英雄传奇。

虞琼由路博接引入宫,皇宫碧瓦红墙尽被白雪覆盖,玉树琼枝映着冰天雪地,却丝毫无损宫苑恢弘。

雕梁画栋精巧绝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怪石嶙峋别致,一步一景,尽显皇家极致盛景。

殿内金碧辉煌,檀香袅袅升腾,光洁的白瓷地砖上,铺着厚实暖和的猩红地毯,这座宫殿更是以特殊建材修筑而成。

殿底暗藏宽阔通道,通道内立着一排排整齐规整的石墩,如坚实壁垒般撑起整座大殿。

早在宫殿修筑之时,巧匠便已掘地数尺,挖出纵横交错的深坑,打造出地龙供暖之制。

坑内以青石垒砌烟道,敦实石墩层层支撑,将大殿地基稳稳架于半空,隔绝地下冻土。

每逢寒冬,内侍便在殿侧偏灶引燃上好木炭,烟火不入正殿,只顺着地下烟道缓缓流转。

热气经由石墩传导,自下而上烘暖殿底,让整块地面温润如春。

殿内无烟火浊气,无明火耀眼,只觉暖意从足底缓缓蔓延,周身暖意融融。

窗外风雪肆虐,殿内却温煦安稳,即便隆冬腊月,也如春日常驻,尽显皇家宫室的精巧匠心与无上威仪。

虞暥端坐大殿高位,身下龙椅铺着绵软厚垫,虞琼只得放下身段,双膝跪地,对着虞暥行跪拜大礼,山呼万岁。

虞暥轻哼一声,唇角勾起淡笑,“你我同属虞朝皇室,论辈分,朕还得称你一声姑姑。”

虞琼轻叹一声,语气里仍藏着抹不去的傲气,她轻笑开口,“如今哀家已是阶下囚,担不起陛下这声姑姑。”

殿外飞雪卷着寒风,狠狠拍打在琉璃瓦上,殿内地龙烘得暖意氤氲,檀香缠绕着雕龙金柱,将满殿威仪衬得愈发森严。

虞琼跪在猩红厚毯之上,左肩袖管空空垂落——当年为震慑匈奴朝堂,她自断一臂,如今孤身踏入敌国宫殿,残躯跪地,脊背却如利剑般挺直,分毫未折匈奴太皇太后的傲骨。

虞暥身着绣有万里山河的玄色龙袍,目光沉沉落在这位从未谋面的姑母身上。

京中早有传言,这位女子狠绝果断,毒杀匈奴王,断臂镇群臣,执掌铁浮屠,把控匈奴朝政数十载,是从虞朝小公主,一步步熬成草原雌虎的枭雄。

他语气带着帝王的宽和,缓缓开口,“姑母,朕知你半生颠沛流离,你我虞氏血脉未断,朕可留你在京,奉养终老,安度余生。”

虞琼缓缓抬眼,四十余载风霜,未曾磨灭她眼底的明艳,反倒淬炼出寒刃般的锐利锋芒。

她清冽一笑,笑声撞在殿内金砖上,铮铮有声,“奉养终老?陛下饱读诗书,可知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哀家这一生,从不是困于金丝笼中的倦鸟。”

虞暥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姑母这是,信不过朕?”

“信与不信,早已毫无意义。”虞琼淡淡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哀家这一生,信过故国,信过命运,到最后,能信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刀。”

她目光越过殿外飞雪,恍惚间重回景元十年的长街。

十七岁的她身着凤冠霞帔,残阳如血泼洒在嫁衣之上,满朝文武跪地叩首,声声千岁响彻宫阙。

那时她怀揣着协和万邦的初心,以为以一己之身,可换两国边境安宁,以为虞朝永远是她的依靠。

可远嫁匈奴后,呼延复的苛待打骂,匈奴群臣的鄙夷轻视,中和道叛虞后,草原汉人的抬不起头,将她的天真彻底碾碎。

“哀家初入匈奴,效仿义泽公主施行五饵之策,教百姓耕织,传中原汉字,是真心想止息干戈,安定民生。”她声音渐沉,裹着半生蚀骨的恨意,“可虞朝终究弃我!兄长虞容川将我送入狼窝,任由我在草原受尽折辱;虞朝覆灭那日,匈奴群臣嬉笑看我靠山倾倒,任由我被人肆意践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哀家不靠虞朝,不靠匈奴王,只靠自己!”

虞暥低声轻叹,“当年家国危难,父皇亦是迫不得已,并非有心舍弃姑母。”

“迫不得已?”虞琼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涩然,“世上最伤人的,从来都是这一句迫不得已。”

往昔回忆翻涌而至,桓州大雪纷飞的朝堂上,她挥刀断臂,鲜血溅透素衣,剧痛钻心却面不改色;司马彦毒发倒地,她以控心蛊收拢死忠;韩蕴率铁浮屠为她扫清异己,她从任人宰割的匈奴王后,一步步熬成执掌生杀大权的太皇太后。

她恨虞朝将她弃如敝履,却也在虞朝覆灭的那夜,独自对着故国方向坐至天明,哭着思念兄长虞容川。

“可哀家从未真正忘记故国。”虞琼眸中第一次泛起湿意,转瞬便被入骨傲骨压下,“如今见陛下复国兴邦,虞氏后继有人,山河重振,哀家……心中甚慰。国在,虞氏的根便在,哀家即便身死草原,也算有了归处。”

虞暥心头一震,未曾想这位手段狠辣的姑母,心底竟藏着这般辗转难平的故国情思。

“姑母若心系故国,留下便是,何必轻言生死。”

“可哀家不能留。”虞琼骤然扬声,笑声带着几分决绝,响彻整座金銮大殿,“哀家是匈奴太皇太后,是断臂镇朝堂的虞琼!生要执掌权柄,死要名留青史,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岂能做阶下之囚,在这宫殿之中苟且偷生,任由世人指点非议?”

这是她此生最耀眼的时刻,不是在匈奴朝堂杀伐决断,不是在后宫闱帐步步为营,而是在故国金銮殿上,坦露半生爱恨纠葛,纵然赴死,也绝不折半分傲骨。

她看向虞暥,眼底褪去所有锋芒狂傲,只剩姑侄间最后一丝温情,声音轻缓如絮,“暥儿,好好守住虞国江山,守住兄长留下的基业。哀家一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今日一死,既全了虞氏颜面,也全了我自己的心志。”

虞暥声音骤然发紧,“姑母,朕不准——”

话音未落,虞琼左手猛地探入袖中,一柄薄刃短刀寒光乍现。

“姑姑!”虞暥骤然起身,厉声喝止。

可虞琼心意已决,再无回转余地。

她望着殿外漫天飞雪,仿佛看见十七岁出嫁的自己,看见兄长虞容川的模样,看见匈奴朝堂上那个断臂不屈的身影。

唇角勾起一抹壮烈的笑意,她握紧短刃,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素色衣袍,一如当年那身耀眼的凤冠霞帔,红得惊心动魄,红得撼人心魄。

她身躯缓缓倒下,脊背依旧挺直如初,空荡的袖管垂落,眉眼间再无恨意、苦楚与纷争,只剩归于尘土的安然平静。

殿外风雪愈发急促,卷走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叹息。

虞琼,乃虞朝元武帝之妹,景元十年远嫁匈奴和亲,历经三朝,登临太皇太后之位。

半生忍辱负重,半生杀伐决断,以和亲始,以自尽终。

她是被故国舍弃的帝女,是威震草原的雌虎,是恨之刻骨,却也念之情深的乱世红颜。

一生轰轰烈烈,死亦轰轰烈烈,宁死不做阶下囚,以一腔热血,在青史之上,刻下属于自己悲壮而璀璨的一笔。

虞琼死后,虞暥为其厚葬,亲自下旨撰写墓志铭:

虞琼,元武之妹,宏光之姑。生金枝,践绝漠,和亲入蕃,备尝艰辱。断臂立威,控驭北朝,手握生杀,身历四尊。晚睹故国中兴,慨然自决,全节而终。生不辱,死不朽。

帝女之骨,大漠之霜。

断臂立朝,烈曜穹苍。

不失其所,死而不亡。

雪埋金銮,千古流芳。

后世史书亦载:

虞氏琼,元武帝妹也。景元十一年,和亲匈奴,归呼延复。幽辱二十有九载,阴蓄权略,断臂定朝,弑王立子,历三朝,尊太皇太后。晚岁入兴朝,见帝暥兴复虞祀,慨然自裁于金銮。

史臣评曰:琼不失其所,死而不亡。生则虎踞北荒,死则名留青史,烈矣哉。

虞暥坐稳帝位之后,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百官各司其职,朝野上下一派清明祥和之象。

某日清晨,纷飞的落雪骤然停歇,兴朝京畿城的长街中央,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只因官府早已在此处搭建起刑场高台,台上跪着一人,正是身着素白囚衣的延和帝——萧曦泽。

他双手被粗麻绳紧紧反缚身后,身旁立着膀大腰圆、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只待时辰一到,便要行刑。

京畿城的晨雪刚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细碎雪粒簌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刑场高台矗立于长街正中,四周铁甲侍卫环立,戒备森严;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指点声、唾骂声、叹息声搅在一起。

寒风刺骨,众人皆缩颈袖手,却无一人愿意离去,都在静待这位乱世枭雄的终局。

高台之上,萧曦泽一身素白囚服,长发散乱垂落肩头,垂眸静跪,长睫投下淡淡阴影,脸上无惊无怖、无怒无恨,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这一生,从礼王府侥幸存活的稚子,到手握五十万禁军的权倾摄政王,再到横扫古月、复辟南陌的延和帝,金戈铁马踏遍万里山河,烈火鲜血染过半壁江山,巅峰荣光、谷底屈辱,尽数尝遍。

今日命绝于此,于他而言,不过是乱世枭雄注定的归途,无憾,亦无逃。

人群最前排,贾澜僵立在寒风中,浑身冰凉如石。

她身着粗布衣裙,鬓边沾着点点碎雪,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脚边积雪上,洇出细小的湿痕。

她曾是被他随手救下、托付密事的孤女,曾在蜀都小巷与他共守一间面馆,看他亲手揉面煮汤,听他说厌倦权谋,愿做天地间一苇虚舟。

那些平淡安稳的朝夕,是她一生里最温暖的光,也是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

她早知他野心难灭,从不属于市井烟火,可亲眼见他跪于刑台、静待死亡,心口仍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难以喘息。

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望着高台上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满心都是无力的不舍与蚀骨的绝望。

她救不了他,连近身陪他一程,都只能隔着人山人海。

不远处,郑葭静静伫立,一身狐裘裹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沧桑。

她曾是富可敌国的郑家嫡女,初见时惊于他的天纵英姿,一见倾心,起了玩弄的心思,却不知从相遇那一刻起,便落入他精心布局的复国棋局。

他毁她清白,挟制她以逼迫其父,榨尽郑家全部财力物力;郑家遭难之时,他更是弃之如敝履,只带她仓皇逃离,全然不顾她生父的生死。

她曾恨他入骨、怨他至极,咒他不得善终,可此刻亲眼见他临刑,心头翻涌的恨意竟骤然消散,只剩莫名的释然。

监斩官手中令旗凌空抛下,厉声喝喊刺破嘈杂长空,“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提起鬼头大刀,刀身寒芒映着残雪,冷冽逼人。

他跨步上前,双臂贯足气力,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径直劈下。

一声清脆骇人的骨颈断裂声响起,鲜血骤然喷涌,如同灼灼红梅绽放在皑皑白雪之上,染红整座高台。

滚烫的血珠落在碎雪间,瞬间融出点点血痕,腥甜气息混着雪天的清寒,弥漫开来,惨烈至极。

萧曦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中,青丝散乱,面容依旧平静,双目微阖,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生的戎马倥偬与权谋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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