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祸(1/2)
翌日天清气朗。
堂外,常凡率先入内,一进门便开口问道:“谢公子,唤我前来,可是为粮荒一事?穆帅特意交代,府库现银匮乏,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紧随其后的是赵三郎与魏老。
二人早已收到谢玉松的书信,脸上却带着几分为难,落座时眼神躲闪,显然各有盘算。
赵三郎心中暗自计较:平抑粮价本就是亏本买卖,官府又拿不出现银。
谢玉松虽有声望,可雾岭茶舍家底微薄,万一粮商运粮而来却收不到银钱,或是米家、梁家报复,自己岂不是血本无归?
魏老想得更深:他相识的粮商个个精明,不见现银绝不肯发货。
谢玉松空有官府名义,却无白银支撑,一切皆是空谈。
何况天盛钱庄的易老板都不肯沾手此事,自己又何必趟这浑水?
“正是为粮荒一事。也正因穆大人提及府库现银不足,才请二位前来商议。”谢玉松起身让座,将粮荒局势、米家与梁家囤积居奇的行径,以及官府缺银的窘境一一说明,“如今赣州粮价飞涨,百姓无以为生,若不尽快平抑,恐生大乱。我想起范文正公杭州救荒之策,欲反其道而行之——抬高官府收粮价格,引四方粮商云集。只是缺银一事,还需借二位之力。”
话音刚落,赵三郎便连连摆手:“谢公子,不是赵某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此事风险太大。”
他端起茶杯掩饰神色,心中暗忖:官府无银,你茶舍无底气,却要我们垫资?这分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皮草行的银子皆是辛苦所得,怎能拿去填粮荒的窟窿?
魏老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夫也觉得不妥。谢公子仁心,老夫敬佩,可经商并非行善。那些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鄞州的粮商,个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现银,他们绝不肯运粮前来。何况天盛钱庄不肯放贷,周转不开,到时粮商堵门索债,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他心中清楚,雾岭龙井的独家经销权虽诱人,可垫资收粮的风险实在太大,万一谢玉松失势,自己必将连本带利赔个精光。
常凡见状急道:“二位掌柜,这可是关乎百姓性命的大事,穆大人都支持谢公子,你们怎能如此……”
“常将军莫急。”谢玉松抬手打断他,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倒勾起一抹从容笑意,目光扫过赵三郎与魏老,“二位顾虑,我岂能不知?你们怕垫资亏本,怕粮商不肯前来,怕收粮之后无力兑付,这些皆在我意料之中。”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银”“利”“险”三字,朗声道:“先说‘银’。官府虽无现银,我却有三策可解。第一,便是商户拆借。说白了,便是请赵兄牵头,向蜀都那些平日被米家、梁家欺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小商户借贷。这些商户手中有余资,却不敢得罪米、梁两家。如今咱们以平抑粮价的正当名义,再加上官府出具的借据、每月一分五的高利作保,他们既能稳得一笔息钱,又能借官府之势,出一口被米、梁欺压的恶气,何乐而不为?”
赵三郎闻言眼睛一亮,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插话:“这话在理!那些绸缎铺、酒肆、杂货铺的东家,哪个没被米家、梁家讹过过路费?只是往日敢怒不敢言。如今有官府借据兜底,利息比钱庄高出五成,他们定然愿意借出闲资——毕竟这钱借出去,既能生利,还能跟着官府挫一挫米、梁两家的气焰!”
谢玉松颔首,继续说道:“正是此理。第二,与粮商约定‘半银半账期’。粮车到后,先结三成现银,官府出五万两,我茶舍出两万两,再靠商户拆借凑足八万两,合计十五万两作为启动银钱,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利息按月息一分计算,由官府作保。到期若未能兑付,以米家、梁家被查抄的资产抵偿。第三,待米家、梁家的粮食被迫出售后,官府优先用这笔回款支付粮商尾款,不足部分再以茶舍收益补足。”
这番话让赵三郎与魏老神色微动。
谢玉松趁热打铁,指向“险”字:“再说‘险’。你们担心三月后无法结清,我以秦州谢家百年商誉为保——谢家虽败,可百年间从未拖欠一笔债款,这名声在商界,比白银更管用;你们担心米家、梁家报复,有穆帅麾下兵士守护粮仓、把守城门,他们谁敢妄动分毫?你们担心粮商不肯接受账期,我再许他们额外好处:三个月账期到期后,除支付利息外,再赠送雾岭龙井十斤。此茶如今在京畿已是一两白银一斤,十斤便是十两白银,足以覆盖他们的周转之费。”
话锋一转,他指向“利”字,语气愈发激昂:“最后说‘利’。我许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鄞州粮商,每石粮除官府定价二百文外,额外补贴三成路费,计六十文,算下来每石净得二百六十文,比在别处贩卖多赚五成!魏老,你联络粮商时只需告知,运粮来赣,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有官府作保、利息优厚,更有龙井相赠。这些粮商走南闯北,岂会放过这等厚利?”
他看向赵三郎,眼神中带着十足把握:“赵兄,你联络蜀都中小粮商。他们早已不满米、梁两家垄断,如今有官府撑腰,高价收粮,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月息一分,他们既能赚差价与息钱,又能借官府之势打压米、梁——米、梁垄断粮市时,不仅抬高粮价,还把持商路。你皮草从关外运入,过他们码头要抽三成过路费;如今扳倒他们,你日后过路费可降一半,那些往日被粮商拿捏的富户,也会转而巴结于你,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三郎心中一动:打压米、梁,不仅能赚取牙钱,还能扫清皮草行的商路障碍,三个月账期有官府作保,风险着实不大。
可他仍有些犹豫:“可拆借银钱、联络商户,耗时耗力,万一中间出了岔子……”
“出不了岔子。”谢玉松接话道:“我已安排妥当,拆借银钱由二位牵头,官府出具借据,利息按月息一分五计算,比平日放贷高出五成,商户们定会争相出借;粮商那边,魏老你以多年交情作保,再许以厚利与账期保障,他们绝不会拒绝。此外,我再给二位额外好处:每促成一笔粮商交易,你们可抽一成牙钱;拆借银钱,也给你们抽千分之五的牙佣。三个月账期结清后,再各赠雾岭龙井五十斤。此茶日后必定涨价,你们转手便能再赚一笔!”
这一番话,句句戳中二人要害。
赵三郎心中默算:启动银钱十五万两,拆借牙佣便是七百五十两;粮商若运来十万石粮,牙钱便是五千两,再加五十斤龙井,三个月下来少说也能赚六千两,还能打压米、梁、扫清商路,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魏老也暗自点头,外地粮商运粮来赣州,少说也有五万石,牙钱便是两千五百两,再加拆借牙佣七百五十两与五十斤龙井,三个月可赚三千多两,风险却极小,确是有利可图。
谢玉松见二人神色松动,再度趁热打铁,“二位,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可义中取利,方能长久。如今赣州百姓身处水火,我等伸手相助,既能赚得真金白银,又能赢得民心与官府信任,这可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声誉。日后雾岭茶舍的茶盐生意,我定会优先与二位合作。你我联手,何愁不能垄断蜀都商界?”
这番话说得口吐莲花,既打消了二人顾虑,又画出一幅诱人蓝图。
赵三郎猛地一拍桌案,“好!谢公子,赵某信你!就冲你这格局,这忙我帮了!”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先联络哪几家商户拆借,如何多赚牙佣。
魏老也捻须笑道:“老夫便陪谢公子赌这一把!那些粮商虽贪利,老夫再添几分筹码,保准让他们连夜运粮来赣州!”
他心中已定,回去便给秦州粮商去信,将账期保障与龙井好处再添几分说辞,引得他们争先恐后赶来。
常凡见状大喜,“如此甚好!穆帅早有令,一切听你调度!”
“既如此,咱们便分四步行事。”谢玉松眼中锐光乍现,开始细说计策细节,“第一步,拆借银钱。赵兄,烦你牵头,以官府借据、月息一分五为诱饵,联络蜀都中小商户拆借,目标八万两,加上官府五万、茶舍二万,凑齐十五万两启动银钱,三日内集齐,存入天盛钱庄蜀都分行。第二步,联络粮商。魏老,你即刻给秦州、端州粮商去信,言明官府高价收粮,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月息一分,到期由官府作保兑付,另赠龙井十斤,以我与你的信誉作保,再许他们粮运到后优先供应雾岭茶舍与各州商号,无滞销之忧。赵兄,你以皮草行名义,联络蜀都及周边各州中小粮商,告知官府收粮价高于平日,同样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月息一分,并有兵士护送粮车,不必担心米、梁两家拦截。第三步,官府布控。常将军,烦你奏请穆帅发布告示,明日一早贴遍蜀都,赣州城与沿河县,宣称官府高价收粮乃是为赈济灾民,所收粮食除留足军需外,其余尽数免费发放。同时派兵驻守城南粮仓与城西发放点,以防哄抢;另派两队兵士盯紧米、梁两家粮仓,防止他们暗中转移粮食,若有异动,即刻禀报。第四步,稳住茶农。茶舍即日起,以鲜叶换米,比例较往日提高一成,一斤鲜叶换两斤米,让茶农能换到足够粮食,稳住茶村根基。我已让廖村长组织村民,将家中余粮先接济周边灾民,待日后官府赈粮到位,再行补齐。”
三人听罢,魏老和赵三郎皆赞此计周全,心中各有盘算,魏老想着牙钱、牙佣与龙井;赵三郎盘算着打压对手、赚取牙钱、扫清商路。
当下纷纷领命而去。
当三人退下后,谢玉松来到桌前,又提笔写下数封书信,以个人名义寄给各地曾与谢家有过公道往来的粮商。
谢家虽无旧部,可秦州谢氏百年商誉仍在,再加上厚利与账期保障,他不信无人响应。
不出三日,赵三郎便牵头拆借到八万两白银,加上官府五万两与茶舍二万两,十五万两启动银钱悉数凑齐,存入天盛钱庄蜀都分行,由魏老的心腹看管。
魏老也收到各州粮商回信,十余家粮商同意运粮,首批粮车三日后便可抵达。
次日一早,官府告示贴出,赣州百姓哗然。
米家、梁家主事人却嗤之以鼻,“谢玉松这小子,不过是空手套白狼。没有现银,我倒要看哪个粮商肯卖粮给他!”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告示贴出第四日,魏老联络的秦州粮商便驶来十辆粮车。
领头的郦掌柜直奔城南粮仓,核对粮数后,当即领到三成现银,还拿到官府出具的尾款欠据与十斤雾岭龙井,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快马回庄,催促伙计加紧运粮来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周边各州。
第七日清晨,赣州城门外便排起长队,各州赶来的粮商络绎不绝,马车、牛车绵延数里,车上商号旗帜林立,粮袋堆得如同小山。
粮商们下车后直奔粮仓,核对数量、领取三成现银与欠据、龙井,个个眉开眼笑,口中称道:“谢公子果然守信,这买卖划算!三月后既能拿尾款,还能赚利息与龙井,比存钱庄强多了!”
赵三郎联络的中小粮商也不甘落后,纷纷将自家存粮运至官府收粮点,有的甚至连夜从乡下收购粮食,转手卖给官府。
先领三成现银,剩余七成拿着官府欠据,心中无比踏实。
一时间,赣州粮市供需逆转,市面粮食渐多,米价开始松动,从百文一路回落至八十文、七十文。
而米家、梁家的粮仓之外,早已围满愤怒灾民,投石斥骂,声浪不绝。
两家主事人坐立难安——他们囤粮,本就赌的是“外粮不入”,如今四方粮商云集,再囤下去只会砸在手中。
何况常凡的兵士日夜守在粮仓外,他们连转移粮食都无从下手。
米丰心中盘算,再拖下去,粮仓一旦被灾民冲开,自己将一无所获,不如趁现在卖给官府,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拿官府欠据,至少能收回部分成本。
梁成也急得团团转,谢玉松手段厉害,竟用“半银半账期”之法引来如此多粮商。
再不低头,穆帅必定问罪,到时候抄家流放,后悔莫及。
梁家大宅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得米成与梁涵两张脸忽明忽暗。
米成攥着帕子,反复擦拭额头的冷汗,肥肉堆起的脸颊因焦虑拧成一团,“老梁,这可如何是好?谢玉松那小子引来了四方粮商,市面上粮价一日低过一日,咱们囤的两万石粮食,再这样耗下去,迟早砸在手里烂掉!”
梁涵比米成瘦些,却也愁得直跺脚,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灰尘,“谁说不是呢!昨日灾民都围到粮仓门口了,若不是家丁拦着,怕是要冲进来抢粮。这谢玉松年纪轻轻,手段却这般狠辣,硬是断了咱们的财路!”
“要不……”米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去跟谢玉松服个软?认个错,把粮食卖给官府,多少还能收回些本钱。”
“服软?”梁涵眼睛一瞪,随即又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这能行吗?就凭他那嫉恶如仇的性子,这一去,他不得往死里整咱们?”
米成也蔫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可硬扛着也不是办法啊!穆瑾之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囤积居奇、趁火打劫,真要是被他盯上,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午时争执到黄昏,时而拍案怒斥谢玉松的“咄咄逼人”,时而互相埋怨当初的贪心,时而又对着满仓粮食唉声叹气,活像两只被堵住洞口的耗子,急得团团转。
米成提议“要不连夜运粮出城”,却被梁涵驳回“城门早已被穆瑾之的兵士把控,插翅难飞”;梁涵想着“找关系疏通官府”,又被米成点醒“如今谢玉松深得穆瑾之信任,谁还敢卖咱们人情”。
最后,还是米成抹了把脸,做出决定,“罢了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被抄家,不如去求谢玉松,好歹他也是商人出身,或许能念及几分同行情分。”
梁涵咬着牙,半晌才点头,两人竟像是要上刑场一般,各自换上最素净的衣服,还特意把值钱的玉佩金簪都摘了,生怕刺激到谢玉松。
而此时,雾岭茶舍的正厅里,谢玉松正对着粮价账本蹙眉沉思。
各地粮商的粮车陆续抵达,城南粮仓已堆起如山的粮食,市面上米价从百文稳步回落至七十文,但要彻底稳定在正常价位,还需盯着米家梁家的动静,确保他们如期开仓。
他刚吩咐伙计去核查今日的粮食入库账目,常凡便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神色凝重,“谢公子,出事了!雾岭茶山那边走水了!”
谢玉松心头一沉,猛地起身,“怎么回事?茶山有兵士值守,怎会突然走水?”
这把火,正是郑阿达与郑韬狼狈为奸的毒计。
郑韬因谢玉松平抑粮价断了粮仓囤货溢价的财路,早已心怀怨怼,郑阿达更是记恨谢玉松很久了,二人暗中合计,布下了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狠招。
羊闹花本是三月才开的毒花,花瓣埋入土壤后,遇湿便会快速腐烂,不出三五日便没了踪迹,却能在土壤中留下隐毒,日久让茶树根系糜烂,悄无声息毁掉整片茶山。
郑阿达特意提前搜罗了一批干制的羊闹花花瓣,而郑韬则动用自己在蜀都经营多年的势力与威望,早已暗中买通了赣州、蜀都两地所有懂农事的匠人、农师——毕竟他扎根蜀地数十载,生意遍布各州,上至官府农官,下至乡野农把式,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或胁迫,此刻只需一纸吩咐,便没人敢违逆,尽数应下要统一口径,只说土壤无碍。
几日前,郑阿达让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小厮,带着斗笠,找到了城中一个落魄乞丐,甩给他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给你这笔钱,找五十个弟兄,今夜三更去雾岭茶山放火,火势越大越好,见着人就跑,别被抓住把柄。”
那乞丐见银子眼开,哪管其中缘由,当即拍着胸脯应下,很快聚集了一群饥肠辘辘的乞丐,只等着夜里行事。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五十个乞丐拿着火把、柴草,悄悄摸向雾岭茶山。
守山的兵士起初以为是流民觅食,正要上前盘问,便见火把纷飞,柴草被扔向茶丛,火光瞬间窜起,借着夜风越烧越旺。
兵士们惊呼着扑火,乞丐们则按吩咐四散奔逃,混乱中,郑阿达安排的十个小厮混在人群里,趁众人目光都被大火吸引,迅速从怀中掏出包裹羊闹花花瓣的布包,弯腰将花瓣均匀埋进茶园的土囊里,动作麻利,片刻便完成了部署。
等常凡带着兵士赶到时,火势已烧毁了一小片茶林,乞丐们大多已经逃窜,兵士们奋力扑救,总算没让火势蔓延到核心茶区。
最终清点,只抓住了十个跑得慢的乞丐,其余四十人都已不知所踪。
“带到茶舍来问话。”谢玉松沉声道,随常凡一同赶往茶山。
火灾现场一片狼藉,烧焦的茶树枝桠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把泥土,触感中夹杂着几星细碎的干枯花瓣,心中已然明了——这把火来得蹊跷,绝非单纯的纵火报复。
回到茶舍,被抓的十个乞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常凡厉声盘问,他们只哆哆嗦嗦地供称,“是、是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三更去烧茶山,说只要把火点起来就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追问之下,他们既说不出戴斗笠人的样貌,也说不出具体的接头地点,显然是被临时雇佣的。
谢玉松看着乞丐们惶恐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线索。
这手法,分明是郑阿达与郑韬的手笔,目的无非是报复自己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心中冷笑,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对常凡道:“这些乞丐也是被人利用,杖责二十后放了吧。另外,即刻调派两队兵士,日夜驻守茶山,再尽快寻访赣州、蜀都两地懂农事的高人,仔细查验土壤,务必找出异样。”
常凡领命而去,不出两日便请来了三位有声望的农师与两位经验老道的乡野农把式。
几人带着工具,在茶山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翻耕土壤、拔取茶树根茎、甚至凑近闻嗅土味,折腾了大半日,最终都齐齐摇头,语气笃定,“谢公子,这土壤真没什么问题。大火烧过之后,有些草木灰混入土里,反倒能当肥料,那些焦黑的痕迹只是表层损伤,松土施肥后,茶树很快便能复壮。”
谢玉松亲自跟着查验,伸手刨开当日摸到花瓣的地方,土壤湿润松软,早已没了半分花瓣的踪迹——羊闹花花瓣遇湿腐烂极快,此刻已与泥土融为一体,无从分辨。
他又接连问了几十位农人,人人都口径一致,说辞与先前几位农师分毫不差亦或相差无几,脸上也无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公子多虑”的坦然。
谢玉松心中的疑窦渐渐消散。
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郑阿达本就鲁莽,无非是记恨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单纯放把火报复,那些细碎花瓣,说不定只是火灾时被风吹来的普通干草碎屑。
眼下粮荒未平,米家梁家还未彻底就范,粮价稳定才是头等大事,茶山既有兵士驻守,土壤又经多人查验无碍,实在不必为这点“小事”分心。
他释然一笑,赏了农师们银两送他们离去,转头对伙计吩咐,“按农师说的,组织茶农松土施肥,好生照料茶园便是,此事不必再提。”
处理完茶山纵火案的后续事宜,谢玉松重新将心思放回粮价上,专注盯着米家梁家的动静,只待他们主动上门服软。
没过几日,便有伙计来报,“谢公子,米家梁家家主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谢玉松眸色一深,料想是粮价持续回落的压力,让这两人终于扛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米成与梁涵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米成声音发颤,“谢公子,我家愿将囤积的两万石粮食卖给官府,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
谢玉松面色冰冷,指尖轻叩账本,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国难当头,尔等囤积居奇,趁着粮价飞涨牟取暴利,害得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状就在眼前,你们还好意思谈‘活路’二字?”
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梁涵哭丧着脸,“谢公子,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
谢玉松缓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惊恐的面容,沉声道:“商人逐利,本是天性,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趁火打劫,赚的是民脂民膏,如今自食恶果,本是咎由自取。穆帅性情刚直,若按他的意思,你们今日便是抄家流放的下场,是我拦下了他。”
他话音稍顿,语气看似缓和了几分,眼底却凝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世事本如棋局,变幻无常,无人能确保一生无求于人。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行事素来不愿赶尽杀绝,可若不借此给对方一记深刻教训,往后贪婪之事,必还会重蹈覆辙。
古往今来,以德报怨者能得八方归心,取之有度者方可长久兴盛。
谢玉松目光缓缓落至案头的账本之上,眸色随之暗了几分。他虽恪守做人留一线的道理,却断不能为旁人的贪婪妄念买单。
这些时日,为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他垫付的银两、捐出的私产,终究要讨一个公道着落。
他转身回到椅上,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我给你们两条路选——要么,等着穆帅上门抄家,落得个身败名裂、流放边疆的下场;要么,按我说的办:第一,将八成家产充公,三成用作赈灾,五成填补我垫付的粮商路费与茶舍亏空;第二,囤积的两万石粮食,按三十文一斗卖给官府,这是市价的三成,算是你们贪婪的代价;第三,三日内,将剩余粮食按正常价格向百姓出售,分文不得多取,且需亲自到街头施粥三日,以赎己罪。”
米成与梁涵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米成瘫坐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八、八成家产?谢公子,这太多了,我们根本拿不出来啊!”
“拿不拿得出来,是你们的事。”谢玉松语气冰冷,“我留你们两成家产,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念及你们的粮食能解百姓燃眉之急,若不是不想赶尽杀绝,今日你们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与无奈。
八成家产虽多,却终究保住了性命与一线生机;粮食低价出售虽亏得血本无归,却能平息民怨,躲过穆瑾之的重罚。
片刻后,米成咬着牙磕头,“谢公子,我们答应!全都答应!”
梁涵也跟着磕头,泪水混着汗水淌下来,“谢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两人脸上的惊恐渐渐化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谢玉松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合上了账本。
他索要的八成家产,看似苛刻,实则既有惩罚之意,也有填补亏空的私心——茶舍与盐务是他立足赣州的根基,此番茶山遭焚,修复虽需耗费些银两,但土壤经多方查验无碍,便也放下了心。
若因赈灾与平粮价彻底垮掉,那他之前为茶山付出的心血将功亏一篑。
留一线生机,不是无底线纵容,而是公私兼顾的周全。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既有商人的务实,也有君子的胸襟,至于郑阿达的纵火报复,他只当是小打小闹,早已没放在心上。
半月后,赣州粮价彻底稳定在四十文一斗的正常价位,流民渐渐散去,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米家梁家按约定交出八成家产,施粥三日,虽损失惨重,却也保住了根基,日后在商界行事收敛了许多,反倒时常感念谢玉松的“宽宥”之恩。
而谢玉松用充公的家产填补了粮商路费与茶舍亏空,茶山经松土施肥后,表面看来渐渐恢复生机,他便更无顾虑。
是日清晨,天方微亮,兖州城外已然陈兵三十万,兵锋直抵城下。
城楼之上,唯有庾澄一袭蓝衣孑然而立,面色沉冷凝重,居高临下厉声喝问,“尔等陈兵城下,意欲何为?”
大军阵前,四将勒马而立。
琉璃身乘白马,邵怀澈跨坐棕马,步闽与张直各驭黑马,四人均鞍韂鲜明,神采凛然。
邵怀澈扬声高呼,“我等特来勤王救驾!庾大人,速开城门,容我等觐见太后与陛下!”
庾澄俯视城下诸镇节度使,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这些人何来真心救驾?不过是想来兖州挟持天子,号令天下罢了。他断不会将小皇帝容错这枚掌中至宝,拱手让人。
况且韶思怡与容错出逃之时,随身带走了六十万大军,韶思怡不通兵略,兵权早已尽数握在他庾澄手中。
太后被他幽禁于厢房,陛下年幼,极易操控,正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庾澄面色肃然,朗声道:“太后与陛下连日受惊,龙体违和。在下奉太后口谕:近几日概不见外臣,待圣体安愈,自会宣召尔等觐见。”
城下四人各怀心思,一面疑心庾澄欲独擅朝政、挟持天子,一面揣测太后对己等心存猜忌,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且领命。
众人各自引军后撤百里,安营扎寨,静观其变。
兖州城内,节度使府邸。
西厢房房门被推开,韶思怡端坐室中,一见庾澄入内,当即怒不可遏,厉声斥道:“庾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幽禁哀家,是要谋逆造反吗!”
在庾澄眼中,离了邑都的韶思怡,不过是只纸虎,徒有其表,一戳即破。
他如今借太后之名执掌六十万大军,只要牢牢掌控小皇帝容错,韶思怡是生是死,早已无足轻重。
之所以留她性命,不过是忌惮城外那几位节度使罢了。
庾澄一声冷哼,语气轻慢,“太后,既已离了邑都,便不必再端这太后的架子了,岂不徒增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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