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鳯来仪 > 孤臣

孤臣(1/2)

目录

这日清晨,天光彻晓,蜀都城隍衙门前立着一人。

此人身着鹑衣百结的素色布衣,补丁层叠却针脚齐整,虽衣衫陈旧,却不见半分潦倒之态。

看年岁已过花甲,两鬓霜白如雪,颔下飘着几缕髭须苍疏,沟壑纵横的面庞上,一双眸子浸满风尘,藏着洗不尽的疲惫。

此人,便是赣州沿河县令向巍。

向巍祖籍端州眉山县人,其父向睦曾是延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亦是位犯颜直谏的诤臣,平生唯念黎民,不畏龙颜。

延兴二十年,向睦携妻挈子,挂冠归里,隐居眉山。

向巍之母伏氏,闺名佳,出身簪缨世家,性情刚毅。

向巍三岁开蒙,向睦亲为延请名师,教他读经通史。

建兴元年,十岁的向巍痛失严父;二十二岁,慈母溘然长逝;三十岁,发妻亦撒手人寰,半生之中,三历丧亲之痛。

建兴五年,伏氏曾授向巍《后汉书·范滂传》。

向巍读罢,热血沸涌,抬眸问母,“儿若长成,欲效范滂,揽辔澄清,舍生取义,母亲允否?”

伏氏敛衽而起,慨然答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经此一语,向巍砥砺名节,自此胸怀经世济民之志。

建兴八年,十八岁的向巍负笈入京,赴科举之试。

这一科,堪称本朝最群星荟萃的一届,上榜诸人日后皆成栋梁,这份金榜,被后世誉为“龙虎榜”。

彼时赴考士子逾四十万,最终只三百八十八人得中。

这三百余人里,出了三位宰相、五十位朝堂重臣,怀经世之才者更有近百人。

而独占鳌头的状元郎,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书生——张珩。

张珩虽籍籍无名,家世却暗藏峥嵘。

其父张杺曾为平南城休宁县令,在他六岁那年便已辞世。

族叔张敦官拜宰相,权倾朝野;族兄张楶更是与梁斌齐名的兴朝战神,官授镇国大将军。

他最煊赫的一役,乃是北击匈奴,几令匈奴社稷丘墟,险些亡国灭种。

张珩之所以寂寂无闻,只因父荫微薄,且是初涉科场,是以无人知晓。

当主考官梅俊、上官浅联袂揭榜,众人见状元竟是张珩,无不瞠目结舌。

要知道,这科考生中,有宁州名满天下的才子齐渤,有户部尚书翟波之子翟兴、礼部侍郎蔺舒之子蔺晨、御史大夫禤茨之子禤缪,还有工部侍郎王坤之子王德——那王德祖上,更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

这些人,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才名远播?

哪个不比一介寒门书生张珩声名显赫?可状元之位,偏偏落在了他的头上。

纵然满朝非议,状元之位已定,旁人纵有不服,亦无可奈何。

而张珩入仕之后的作为,却叫天下人心悦诚服。

张珩三岁习武,五岁研射,最擅百步穿杨。

于他而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早年他曾拜在名士大儒门下,饱读诗书,却绝非寻章摘句的书呆子。

闲暇之时,常随家中长辈行走乡野,体察闾阎疾苦,还亲授百姓耕种之法。

这般仁心,引得乡邻感佩涕零。

居家之时,他更是亲为母亲操持炊洗,孝名远扬。

张珩得中状元时,已是而立又二的年纪。

后得延文帝擢拔,授宁州刺史一职——这宁州,正是他主动请缨前往的地方。

他曾向延文帝直言,此生所愿,唯愿为百姓做些实事。

甫一到任,不过两月,张珩便查得宁州境内竟有四千两百顷良田,被当地官吏巧立名目划为皇家坟茔,致使百姓无田可耕。

他当即上书朝廷,力请归还民田。

是年秋收,宁州粮食增产三万石,百姓温饱之忧一朝得解。

此事却触怒了当地权贵与一众污吏,这些人身后皆有朝中重臣撑腰,竟联名弹劾,终将张珩削职。

延文帝惜其才具,不忍加罪,便将他贬至遂州任刺史。

遂州贫瘠,素来被视作蛮荒之地。

张珩到任时,恰逢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当机立断,开仓放粮,挽救了无数性命。

其后,他更是散尽家财,鼓励百姓垦荒拓田。

为打消百姓顾虑,他竟纡尊降贵,手持锄头,亲率百姓躬身耕作。

自张珩到任,遂州五谷丰登,仓廪充实。

百姓感念其恩,皆称他为“张青天”。

后来,江清尘出世,北击匈奴,连破西城、乌城,两地尽归兴朝版图。

延文帝欲遣官员治理二城,满朝文武多惧匈奴苦寒偏远,无人敢往。

张珩闻讯,再度请命前往,与他同往的,还有当年龙虎榜位列第二十名的蔺晨。

张珩到了匈奴地界,将兴朝的农耕织造之术倾囊相授,教匈奴百姓垦田种谷、养蚕织布。

在他眼中,从无蛮汉之分,匈奴百姓亦是天子赤子。

一日,恰逢张珩生辰,匈奴首领呼延复遣麾下猛将司马雉前往贺寿,名为庆生,实则意在折辱。

酒席之间,司马雉出言不逊,“听闻大兴起于中原,书生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头。张刺史文采斐然,不知弓马骑射之术,又能几何?”

张珩闻言,面无愠色,只命人取来一张铁胎弓、一支狼牙箭。

他挽弓搭箭,对准百米之外的箭靶,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红环。

这一箭,射出了大兴风骨,射出了中原威仪。

经此一事,匈奴各部再不敢对兴朝使臣轻举妄动。

十年之后,张珩与蔺晨奉旨还朝。

张珩无意仕途,便辞官归乡,开馆授徒。

他设帐讲学,只收薄礼束脩,遇贫苦学子,更是分文不取,倾力相授。

而蔺晨则留任朝中,后得延文帝重用,官至宰相。

再说向巍,当年龙虎榜位列第四。

他的策论剀切中肯,针砭时弊,深得梅俊、上官浅二人赏识。

上官浅与向巍相交莫逆,常在亲友同僚面前盛赞其才,向巍之名遂传遍京畿。

延文帝亦爱其文采风骨,授他刑部侍郎之职,命他随刑部尚书来罗历练。

来罗此人,却是个草菅人命的奸佞之徒。

他身居高位,最擅见风使舵,惯会两面三刀,眼里只有权势与金银。

朝中诸多官员,皆与他过从甚密,争相以重金贿赂。

这群官员,个个自诩风骨嶙峋的士大夫,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自诩两袖清风,暗地里却广收门生故吏。

待这些门生得官,便被派往各州各县,名为治理地方,实则荼毒百姓。

他们肆意加征赋税,强占百姓良田,将地方搅得民不聊生。

彼时向巍正值壮年,秉性刚直,心怀黎民,见此乱象,便欲上书弹劾。

怎料来罗等人早已窥破他的心思,竟先一步罗织罪名,诬告他私德有亏,不堪为官。

向巍初入仕途,并无过失可寻,来罗等人便以“私德不修”为由,欲将他罢黜为民。

来罗本打算待他沦为布衣之后,再寻个由头将他斩草除根。

幸得梅俊、上官浅二人接连上书,为他辩白冤屈,才保下他一条性命。

最终,延文帝将他贬至遂州,任遂州知县。

遂州离京畿千里之遥,来罗以为他再无翻身之力,便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向巍到了遂州,亲眼目睹那些门生故吏如何鱼肉乡里,百姓如何啼饥号寒,悲愤交加之下,写下一首《蠹吏行》。

冠带峨峨坐庙堂,自言风骨傲冰霜。

门生遍植州县里,私橐潜收金玉章。

赋税苛征闾里竭,良田强占野田荒。

可怜黎庶啼寒夜,犹望青天照腐肠。

这首诗道尽百姓心声,很快便在民间口耳相传,竟一路传到了京畿。

延文帝读罢,龙颜大怒——彼时兴朝国库空虚,全靠这群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才勉强填补亏空。

而盘剥百姓的恶名,却不会落在帝王头上。

若将这群贪官尽数铲除,国库便会再度告急。

盛怒之下,延文帝暗中召见来罗,命他寻个罪名,将向巍捉拿归案。

来罗思来想去,便以“作诗谤讪大臣,诽毁朝政”为由,将向巍打入大牢。

延文帝惜才,不欲伤他性命,只命来罗严加拷掠,挫其锐气。

来罗依旨而行,每日以酷刑相逼,却并未真正折辱其筋骨。

向巍身陷囹圄,日日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一百三十天的牢狱之灾,磨去了他一身锐气,待出狱时,已是形销骨立,瘦骨嶙峋。

经此一劫,向巍辗转被贬,先后任职宁州、禹州、秦州、霍北城。

无论到了何处,他皆恪尽职守,爱民如子。

禹州河水泛滥,他亲率民夫,栉风沐雨修筑堤坝;秦州文教凋敝,他散尽多年积蓄,开办义学,让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

他的政绩,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人人对他感戴不已。

半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磨平了他年少时的锋芒,换来的是一份古井无波的平和。

五十岁那年,向巍任职宁州,与他相伴半生的奶娘撒手人寰,离世之日,恰逢清明。

他悲恸欲绝,于坟前写下一首《清明哀》。

清明冷雨打丘茔,宿草离离伴客酲。

卅载飘蓬逐宦海,一身孤影吊尘缨。

丹心未许污青史,白发偏教对短檠。

谁谓苍天知苦意,寒云漠漠锁长庚。

四旬贬谪如流梗,万里烽烟入弊荆。

曾抱孤忠批蠹牍,敢将微命忤权铛。

田畴尽作豪门地,黎庶空余枵腹声。

漫道诗成能泣鬼,只今残烛照伶俜。

母殁今朝肠寸断,身如断梗任风倾。

何须青简留名姓,且向寒林听鴂鸣。

祸福岂凭时运定,是非终俟后人评。

纸灰飞尽寒云外,犹有残碑照汗青。

一日,他与友人于河畔垂钓,倏忽间天降大雨,同行之人皆狼狈奔避,唯有向巍泰然自若。

他缓缓收起钓竿渔具,于滂沱大雨中徐行,口中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后来,兴怀帝登基,向巍无心仕途,当即辞官归里。

四年之后,熹宁帝继位,有人于御前举荐向巍,称其贤能。

熹宁帝遂下旨,擢升他为刑部尚书。

怎奈向巍秉性不改,依旧直言敢谏,惹得熹宁帝颇为不耐。

彼时熹宁帝有意出兵征伐,向巍却屡屡上书,劝谏帝王止戈息武,与民生息。

熹宁帝厌其聒噪,一怒之下,将他再度贬谪,外放至赣州沿河县,任七品县令。

而今,向巍已在沿河县任上,度过了三个春秋。

今日,向巍正是为求救援,前来拜见蜀都节度使穆瑾之。

沿河县已连降半月大雨,昼夜不息,城池几近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也算他来得正巧,穆瑾之正在屋内用早膳,听闻向巍来访,敬重他是德高望重的前朝老臣,连忙让常凡将他请入正堂。

大堂之上,穆瑾之端坐上座,向巍刚立在堂中,穆瑾之便连忙起身伸手,笑道:“向老快请坐!”

向巍轻叹一声,落坐一侧。

穆瑾之关切问道:“向老,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向巍声音哽咽,“穆大人,求您救救沿河县的百姓吧!沿河县遭遇洪灾,赣州无节度使主事,上司官员又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如今沿河百姓,家中侥幸未被洪水冲毁的,自顾不暇,不愿出手相助;不幸家破人亡的,皆沦为流民乞丐。下官已散尽家财,仍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沿河粮价飞涨,一斗米竟卖到十两银子!穆大人,下官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您啊!”

向巍说着便要下跪,穆瑾之连忙起身制止,“向老,万万使不得!我是晚辈,您这一跪,会折我寿数的。”

话音落下,向巍放声痛哭。

一把年纪,哭得悲戚无助,任谁见了都心酸不已。

穆瑾之出言安抚,“您放心,此事我必定处理。向大人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想必劳累,今日便先住在我府上,我即刻让人备好饭菜与上房,让您安心歇息。”

向巍对穆瑾之深深一揖,“那就多谢穆大人了!”

穆瑾之随即唤道:“常凡!”

常凡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属下在!”

穆瑾之道:“你带向大人去客房歇息,切记,不得有半分怠慢。”

常凡应声,“是!”

语毕,常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向老,请。”

向巍起身,对穆瑾之行礼,穆瑾之亦拱手回礼。

向巍这才转身,随常凡离去。

常凡将向巍引至房间,不久便端上一桌丰盛佳肴,大鱼大肉,香气扑鼻。

常凡布菜完毕,躬身退下。

直到确认常凡彻底离开,向巍才再也按捺不住饥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为了救灾民,他散尽家财,而他自己已是多日未曾吃饱,方才在常凡面前,强撑着读书人的仪态,此刻无人在侧,只得以暴饮暴食,填补腹中饥火。

另一边的房间内,穆瑾之与谢玉松对坐。

穆瑾之将沿河县灾情细细说与谢玉松,而后道:“玉松,你也知晓,经商粮务之事,我并不擅长,这平抑米面粮价一事,便拜托你了。”

谢玉松闻言,胸有成竹,“穆大人放心,我今日回房,便亲自修书给各州商人,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语毕,二人又闲谈片刻,方才作罢。

这日天朗气清,春风温软拂面。

西城之外,已是黄沙漫野,极目尽是苍茫戈壁,偶有几峰骆驼垂首缓行,驼铃在空寂里摇出细碎声响。

贶琴与辛楚并肩走在最前,身后两百精壮人马列阵相随,蹄声踏碎黄沙,沉稳而肃整。

辛楚忽侧首,语声随风沙轻扬,“贶琴,若我为你练出一支军队,你欲带他们往何处,做何事?”

贶琴目光落向远方尘烟,直言不讳,“带他们入邑都,将这支兵,尽数交予我那位友人。”

辛楚眉梢微挑,“你这位朋友,想来绝非池中之物吧?”

贶琴淡淡一笑,只应了三字,“或许吧。”

辛楚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队伍前行。

祈寿宫内,香烟袅袅,金砖铺地,一派肃穆森严。

正殿正中,凤椅高踞,鎏金雕凤,映着殿顶明黄琉璃,气象尊贵逼人。

嫪支一身常服,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绷得僵直,却止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他须发微霜,神色惶急,对着高居凤椅之上、一身锦绣华服的虞琼,一字一句、声泪俱下地,将女儿嫪梅含冤入狱的始末,急急禀报。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轻爆,落针可闻。

虞琼端坐凤椅,凤目微垂,指尖轻叩扶手,沉吟不语。

她素来深知,嫪支一生忠君爱国,行事沉稳持重,从无虚言妄语,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而户部尚书康源,身居要职,权柄深重;此案若真是一桩冤案,一旦错杀,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会动摇朝纲,惹天下非议。

更何况,嫪梅是嫪支膝下独女,他素来家教严谨,女儿断不会做出那般作奸犯科之事。

片刻之后,虞琼缓缓抬眼,语气沉肃威严,不怒自威,“嫪支,平身。”

待嫪支颤巍巍起身,她才继续开口,声线清冷,字字千钧,“康源是朝廷重臣,嫪梅是你掌上明珠,这桩案子,半分含糊不得。哀家即刻下旨,命李健暂缓行刑,立刻重审嫪梅一案,务必彻查所有疑点,不许半点徇私枉法。若有人推诿懈怠,包庇遮掩,一律严惩不贷!”

话音一落,她当即命近侍太监入内,草拟圣旨,落笔铿锵,加盖玉玺。

金印落下的一瞬,圣旨即成,不容置喙。

虞琼将圣旨递出,令太监即刻出宫,快马赶往桓州知府衙门。

嫪支望着那道救命圣旨,再度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哽咽难语。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凉州城内,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熙攘之势宛若浪涛翻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商贩吆喝此起彼伏,热闹喧嚣几乎要掀翻屋宇。

而凉州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荒无人烟,极目望去尽是金灿灿的黄沙大漠,狂风漫卷沙尘,四下寂寥无声。

古芷兰一行人刚穿过沙漠,踏入平原地带,身后便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