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2/2)
一声高喝穿透风幕,嗓音醇厚磁性,如同浸过松烟的琴弦被风拨动,带着几分急切与雀跃,“阿芷,阿芷,等等我!”
众人回身,只见烟尘弥漫之中,一匹棕马疾驰而来。
马上人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长衫,腰细腿长,身姿立在马背上稳如青松,宽肩薄背更衬得身形挺拔。
他肤色是常年少见日晒的泛白,肤质却带着几分风霜磨砺的粗糙,五官端正得如同名家精心勾勒,棱角分明却不显凌厉,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俊朗。
待马奔至近前,那人翻身落地,动作利落至极,丝毫不像文弱书生。
他便是仝江。
初见古芷兰时,他还叫无名;后来,因深爱古芷兰却爱而不得,他便改名阿流。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这寓意正是,纵然争不得她的心,纵然是爱而不得,仝江也会一直坚持爱着她,直到她嫁人为止。
仝江与古芷兰并不同住,他独自居于二里外的村落,一间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屋。
平日里无事,他不是出去游历几日便是往古芷兰那里跑,或是送些她偏爱的小物件,或是逗弄那个整日嚷嚷着要杀古芷兰的康肈。
此番古芷兰要离去的消息,他后知后觉,一路快马加鞭,才堪堪追上。
两人的渊源,要追溯到永元四十一年。
那时古芷兰二十四岁,正以间谍身份潜伏在桓州城;而三十六岁的仝江,自称是来桓州游玩的过客,却在街巷之中与她偶然相遇。
世人皆传仝江好色,是登徒子,说他只要是美人,便男女不忌。
可他的“好色”从来只停留在口头上。
他自幼饱读圣贤典籍,心中早刻下一句至理。
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甚乎衣食。衣食既足,莫远乎欢娱。欢娱至精,极乎夫妇之道,合乎男女之情。情所知,莫甚交接。其余官爵功名,实人情之衰也。
他深以为然——人生在世,性命为本,衣食为先,欢娱为趣,而男女之情、知心相契,已是人间至精至纯之事。
至于功名利禄,不过是人情淡薄后的虚妄寄托。
他骨子里本就是这般通透坦荡的君子,只是一身放荡不羁的痞气,将这份通透藏得太深。
他见过风月,阅过繁华,却始终不信,这世间真能有一人,让他甘愿放下漂泊,认取真心。
直到遇见古芷兰,他才真正收了心。
才懂得,圣贤书上那些大道理,原来说的都是遇见她之后,这颗再也安分不住的心。
仝江见过虞酒卿,也阅尽世间多数美人,可唯有这位白衣胜雪的女子,让他一见倾心。
那日,古芷兰一身白衣行走在桓州街巷,身姿如玉树临风,容貌倾城绝世,却不知已被十个心怀不轨的小混混盯上。
那些人见她眉目如画、身姿窈窕,眼底立刻泛起猥琐的觊觎,一路尾随至白墙黑瓦的小巷。
巷边绿草在风中凌乱,古芷兰背靠墙壁,身姿笔直如松,面对围上来的歹人,神色未变分毫。
“美人,大路不走走小路,莫不是故意引我们来的?”一个混混搓着手笑道,语气轻佻,“我家有一亩薄田,嫁我如何,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瞧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跟俺回去,俺疼你!”黝黑壮硕的大汉粗声嚷嚷,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袖。
“一起玩才快活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哄笑声里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就在此时,房檐上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磁性的嗓音裹着几分戏谑,却不刺耳,反倒像清泉淌过卵石,“诸位这般热闹,是在办什么喜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仝江斜倚在房檐上,一条腿随意垂下,布衣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嘴里还含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眼神却清明得很,扫过混混们时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落在古芷兰身上时,惊艳毫不掩饰,却又分寸得当,未曾越半分礼数。
“你谁啊?敢坏老子们的好事!”领头的混混怒喝道。
“噗!”
仝江将嘴里的草根随意吐出,才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足尖轻点,尘土不沾衣摆,痞气更甚,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我啊,姓李,名老子,字祖宗。你们唤我李老子,或是李祖宗,都成。”
这话一出,混混们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是被戏耍,顿时红了眼。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尖叫着扑上来,“娘的,敢占老子便宜!兄弟们,废了这小白脸!”
仝江见状,脸色“唰”地一白,双手乱挥着往后缩,腿肚子微微打颤,活脱脱像只受惊的兔子,“别过来啊!我武功很高的,伤到你们就不好了!”
黝黑大汉嗤笑一声,蒲扇般的拳头裹挟劲风直砸他面门,“装腔作势的家伙!”
拳风猎猎,刮得仝江额前碎发乱飞。
古芷兰眸中寒光一闪,正欲出手,却见仝江“娘呀”一声惨叫,猛地抱头蹲下身。
那大汉收势不及,拳头刚要落空,仝江蹲身的瞬间,指尖已悄然凝聚内力,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劲气直射大汉手腕阳溪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汉的手腕应声折断,拳头失去力道,重重砸在墙上,墙砖簌簌落灰。
他还没来得及哀嚎,仝江已顺势起身,手肘精准顶在他心口,“噗”的一声,大汉喷出一口黑血,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古芷兰心头一凛。
她看得真切,仝江那蹲身绝非慌乱躲闪,而是借着姿势暗引内力。
此人轻功了得,指尖弹出的更是凝练至极的先天罡气——那是宗师之上才有的境界,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与他表面的文弱模样判若两人。
余下的混混见状,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同伴的死激怒,一窝蜂地涌上来,拳脚如雨,口中骂骂咧咧,“杀了这小白脸!”
仝江脸上的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懒的狠厉。
他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抱头鼠窜,一会儿弯腰弓背,嘴里还不停嚷嚷,声音裹着几分戏谑,“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怎么还杀人灭口啊?”
可他的动作却毫不留情,每一次躲闪都暗藏杀招。
一个骨瘦如柴的混混瞅准空隙,抬腿便朝仝江后腰踹去。
仝江看似慌乱地往前一扑,脚下却故意一勾,那混混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等他爬起来,仝江已转身,脚尖轻点他的后脑风府穴,力道不大,却足以震碎其心脉。
混混闷哼一声,头歪向一边,没了动静。
“兄弟,地上滑,慢点爬啊。”
仝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磁性的嗓音依旧带着戏谑,眼神却冷得像冰。
说话间,他指尖扣住六颗碎石子,内力灌注其中,看似随意地抬手拂去衣襟灰尘,六枚石子如流星赶月般射出,分别击中三个正欲偷袭的混混膝弯委中穴与心口膻中穴。
那三人刚往前冲了两步,腿弯一麻,心口剧痛传来,同时倒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石子穿透衣物,留下六个细小的血洞,悄无声息,却致命无比。
剩下的五个混混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小白脸”是个狠角色,转身就要跑。
仝江岂能容他们逃脱?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追上最前面的两人,双手同时探出,分别扣住他们的后颈大椎穴,轻轻一拧,“咔嚓”两声,两人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余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巷口跑。
仝江脚尖一点,身形跃起,在空中旋身一脚,腿如长鞭扫出,劲风裹挟着剑意,瞬间抽中三人后背。
三人惨叫一声,后背骨头断裂,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十个混混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小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白墙黑瓦被溅上点点暗红,显得格外狰狞。
仝江慢悠悠地拍了拍长衫下摆,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脸上又恢复了痞帅的笑意,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
他走到古芷兰面前,眼神温润如玉,声音裹着关切,恭敬行了一礼,“姑娘,你没事吧?”
古芷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刺鼻。
仝江像是没闻到一般,依旧笑得灿烂,嗓音带着几分坦荡,“下手重了些,让姑娘受惊了。不过也好,省得他们日后再为非作歹。”
古芷兰对他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如泉,“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仝江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哎呀,举手之劳而已,不要紧。只是我初到桓州,人生地不熟,身上的盘缠也见了底,不知姑娘,可否请我吃顿饭呀?”
怕古芷兰不同意,他立马补充道:“我不挑的,粗茶淡饭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当……”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笑得狡黠,“报了方才的恩情,如何?”
古芷兰轻笑一声,颔首道:“公子请。”
仝江闻言,立马喜笑颜开,眉飞色舞地夸赞,“姑娘真是人美心善,难怪老话常说,越漂亮的女人心地越好!”
说着,便欢欢喜喜地往前走去。
可没走两步,仝江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
他猛地侧身,赤手空拳横腿一扫,腿如长鞭甩出,惊起一地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从暗处疾射而出,掌风凌厉如刀,所过之处,巷边的矮木竟被无形劲气劈成碎块,散落一地——正是古芷兰出手了。
她掌心内力暗涌,筋骨紧绷,招式带着一股狠厉,拳势如山,腿劲似涛,刚猛无俦。
而仝江则身形迅捷,捷若惊鸿,以快制胜,掌风如雷,腿影似电,身形交错间难辨虚实。
两人甫一交手,便激起刺眼的劲气,碰撞声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震颤。
古芷兰的武功招式极为特殊,内力流转间,周遭温度骤降,仿佛飞霜落雪,寒气逼人。
仝江心中一动,他早年曾与华宸交手,深知冥雪功的霸道——那是华宸的独门绝学,内力催动时冰封四野。
而古芷兰的招式虽不是纯粹的冥雪功,却处处透着冥雪功的影子,显然是在此基础上创新改编而成。
“好俊的功夫!”仝江一边躲闪,一边忍不住喝彩,嗓音里满是欣赏,“内力中藏着冥雪功的根基,却又多了几分灵动,姑娘是华宸的传人?”
古芷兰不答,攻势愈发猛烈,掌风裹挟着寒气直逼仝江面门。
她深知自己身处敌营,仝江的出现太过蹊跷,又看穿了她的武功路数,且出手狠辣,留着便是隐患,必须速战速决。
可仝江的实力远超她的预料。
他的内力中竟带着极深的剑意,虽赤手空拳,却仿佛有无形长剑萦绕周身,一招一式都暗含剑道至理——那是“剑气化境”的征兆,江湖上能达到此等境界的,寥寥无几。
他以力破巧,招式沉猛却不失灵动,每一拳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古芷兰的杀招,同时反击得恰到好处。
百招过后,两人依旧胜负未分。
古芷兰渐渐急躁,猛地催动全身内力,双掌齐出,寒气化作漫天雪雾,掌风如冰锥,直刺仝江要害。
仝江眼神一凝,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雪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你和华宸比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他周身剑意暴涨,衣袂翻飞,右手成拳,拳风裹挟着凌厉剑气,迎向古芷兰的双掌。
“砰!”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猛烈碰撞,雪雾瞬间炸开,寒气与剑气交织,将小巷的地面冻裂出细密的纹路。
古芷兰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内力顺着双臂涌入体内,寒气被瞬间冲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一般,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墙上。
身后的墙壁被震塌一片,化作齑粉,扬起一地灰尘,古芷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仝江也愣了一下,他本想留力,却没料到古芷兰会拼尽全力硬接这一招,一时没收住力道,竟将她打成了重伤。
“哎哟,这可坏了!”
他立马收起内力,脸上的凌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懊恼,快步上前想要扶她,却又怕唐突了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姑娘,你是不是傻呀?比试而已,你怎么还拼起命了?”
古芷兰捂着胸口,气息奄奄,抬头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凌厉如铁,带着几分警惕与不甘,“你到底…是谁?出手如此狠辣,绝非寻常过客。”
仝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他无奈,“我叫无名,没有姓。”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诚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上来就对我痛下杀手?莫不是把我当成你的仇家了?至于那些混混,”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冷了几分,“桓州城鱼龙混杂,这种人留着只会害人,不如除之而后快。”
古芷兰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却依旧清冷,“身在江湖,仇家遍地…你看穿我的武功,出手狠辣,又出现在桓州,我不得不防。”
仝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打趣道:“合着我好心救了你,还得挨你一顿打?早知这样,刚才就该让那些混混把你带走,省得我现在麻烦。”
话虽这么说,他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古芷兰面前,“这是续命丹,我向孙益求来的,先吃了止血。我虽杀恶徒,却不伤无辜,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古芷兰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眼中毫无恶意,最终还是接过药丸,仰头服下。
仝江手上凝聚内力,轻抚在她的后背,一股温润的内力顺着经脉滑入体内,胸口的剧痛稍稍缓解。
片刻后,仝江收回手,内力也渐渐散去。
仝江又蹲下来,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磁性的嗓音沉稳有力,“你的武功是冥雪功改编的,可这世间除了华宸外,会冥雪功的便只有三位。华宸的长子华凌风,还有曲柒娘和虞酒卿,这两人我都见过。但虞酒卿身边有个她一手培养的女杀手,名叫古芷兰,她所用的功夫,与你极为相似。景元三十五年,她被虞酒卿派到匈奴当奸细,如今你恰好也在桓州。”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吧?古、芷、兰!”
古芷兰眸色微动,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轻笑一声,笑容带着几分苍白,“仝前辈观察入微,晚辈佩服。”
仝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哟,你知道我的身份?”
“内力中带着极深的剑意,又见过虞酒卿与曲柒娘,还能直呼教主名讳,江湖上除了仝江,还能有谁?”古芷兰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传闻仝前辈好色成性,今日一见,倒是与传闻不同,更像个嫉恶如仇的侠客。”
仝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豪迈,脸上满是得意,“小姑娘眼光不错!我喜欢!”
他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对她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在下仝江,见过古姑娘。”
古芷兰轻叹一声,一副认栽的模样,“仝前辈武功高绝,晚辈不是对手。你既已看穿我的身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仝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夸张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戏谑,“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姑娘,杀了多可惜。”
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岔开话题,“再说了,我伤了你,总不能不管不顾。你现在伤势很重,必须尽快医治。”
他环顾四周,小巷偏僻,血腥味浓重,不宜久留。
心中念头一转,便有了主意——他在桓州城外有一处住处,可古芷兰是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定会坏了她的名节。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事绝对不能做。
“跟我走,我带你去客栈治伤。”
仝江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扶起古芷兰,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几分暖意,古芷兰挣扎了一下,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扶着。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道。
仝江低头看了她一眼,“我除了救你还能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对你做些不轨之事吗?”他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正经了几分,“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遇到武功比你高的仇家,小命早就没了。”
两人边走边聊。
古芷兰语气冷漠,“多谢前辈关心,若真遇到仇家,那也是我的事,与前辈无关。”
仝江长叹一声,“你还真是个无情冷漠的姑娘,不过你这性子,可真对我胃口。”
古芷兰冷笑一声,“是吗?能被‘仗孤锋藐天下,横一剑傲王侯’的仝江看上,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仝江连忙摆手,带着几分窘迫的笑意,“哎呀!低调低调!古姑娘,那些都是我年少时的过往,现在我就只是无名。还有啊,你别对我这么阴阳怪气的,你这么凶,小心以后嫁不出去,没男人敢要你。”
两人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离去。
仝江本是江湖浪子,一介游侠。
天地之大,他没有亲人,虽广交好友,却无一人真心相待,始终孤身一人。
后来在桓州遇到古芷兰,本想求一份心之归属,可他自觉年纪偏大,再厉害的英雄,面对心仪的姑娘,心底也难免藏着几分自卑。
他看得出古芷兰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意,便不愿说破。
为了不打扰她,他特意在离古芷兰住处二里外的地方建了一座小屋,就此定居。
这般一来,他也免了四处漂泊之苦,总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自从住在桓州后,他整日看似无所事事,却过上了挑水砍柴、耕种捕鱼、上山打猎的日子。
这种生活让他过得格外安心,为了补贴生计,他偶尔会替人抄书赚些小钱,也会把打猎所得的猎物拿到集市上贩卖。
时间一久,他便愈发喜欢这种舒适安逸的日子,仿佛早已忘了自己曾经那段惊天动地的过往,就像个从未走出过小镇的普通人——没有算计,没有仇怨,闲时便去看看心仪的姑娘,逗一逗那个整天吵着闹着要杀古芷兰的康肈。
仝江知道,古芷兰有康兮言相助,并不缺钱,可他还是会在暗中给她送些她偏爱的物件和吃食,只为博她一笑。
期间,古芷兰也曾怀疑过他,直言质问,“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仝江每次都一脸无所谓地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因为你叫了我一声前辈,前辈多照顾晚辈一些,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又不是只对你一个人好,我阿流广交天下好友,对知心朋友向来都这般热忱。所以呀,你也不必感到愧疚,你只需要安安心心的收下我对你的好就行,当然,你要不想收,我可要生气的。”
说完,便转身潇洒离去。
其实在那一刻,古芷兰早已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从未点破。
对仝江而言,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真正的爱,本就不求回报。
若有一日这份心意能有结果,自然最好;若等不到,或是看到她爱上了别人,便算是有缘无分,他也会默默离场,在暗地里祝她一世安稳幸福,然后找个无人之地大醉一场。
天不塌,地不裂,日子便依旧要好好过下去。
可若是她一辈子都未动心,也未遇到良人,那便守着她一辈子,于他而言,亦是极好的归宿。
两人便这样,心照不宣地走到了现在。
仝江将马停在众人面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开口,带着几分急促,“阿芷,你们走了怎么也不叫我?”
古芷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康兮言淡淡一笑,也随之转身,燕涵紧跟其后。
仝江转头对康肈道:“康肈,给我牵马。”
康肈一脸嫌弃,“阿流,你是疯了吗?”
话还未完,仝江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牵不牵?”
康肈一见银子便挪不开眼,脸上虽依旧挂着嫌弃,心里却早已动了心。
他一把夺过银子,另一手接过缰绳,没好气道:“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帮你牵马,以后你还想使唤我,没门!”
仝江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小东西!”
说着,便与前面的孙楠勾肩搭背,边走边问,“阿芷这是怎么了?怎么不搭理我?是不是你们又惹她生气了?”
仝江为人幽默,做事豪爽,又深谙处世之道,孙楠向来乐意与他打交道。
他边走边笑,“阿芷姐武功那么高,谁敢惹她呀?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仝江望着前面那始终未曾回头的背影,满脸疑惑,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解,“那她为何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惹她不快了。”
话音刚落,身后牵马的康肈便趁机挖苦,“人家是嫌你烦,走到哪跟到哪,跟个赖皮虫一样,所以才懒得跟你说话。”
仝江知道康肈嘴贱,但作为长辈,也不与他计较,只威胁道:“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兔崽子,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牙拔了!”
康肈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来啊!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我都打不过,还想拔我牙?吹牛不打草稿!”
仝江冷哼一声,一脸傲然,“我呸!我不打你,是懒得跟你这小辈计较。真要出手,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康肈嗤之以鼻,“你就吹吧!一天到晚不吹牛,能把你憋死?”
一旁的孙楠见二人斗嘴,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仝江没再理会康肈,转头与孙楠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众人一行,朝着远方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