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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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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韶思怡怒声呵斥,“庾澄,弑后欺君,你就不怕背负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吗?”

庾澄淡淡一笑,“兴朝境内,各镇节度使谁人不想杀太后、挟天子?太后以为,兖州城外那几人真是来救驾的?他们是来取太后性命的!乱世之中,一朝太后殒命,再寻常不过。至于史书青史,向来由胜者书写。臣已想好说辞,只须对外宣称,太后连日受惊,高热不退,三日后崩逝即可。”

韶思怡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颤,指尖直指庾澄,“混账奸贼!哀家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庾澄不急不躁,缓缓道:“太后身陷这般境地,竟还想着杀臣?若是臣,此刻便当思量如何保全性命——譬如以太后之威,震慑城外节度使,活下去,方才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韶思怡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庾澄的用意。

他是要借自己稳住城外诸人,只因容错不在对方手中,而城外大军粮草有限,庾澄意在以守为攻,耗光敌军粮草,再寻机开战。

庾澄所言不差,唯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希望。

韶思怡压下满腔怒火,沉声道:“好,哀家依你便是。”

庾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随意对着韶思怡拱手一礼,“如此,臣便不打扰太后歇息,告退了。”

韶思怡猛地开口叫住他,声音难掩焦灼,“且慢!陛下何在?”

庾澄眉眼微扬,笑意浅淡,“太后尽管安心,陛下安然无恙,一切安好。”

言毕,庾澄转身拂袖,径直离去。

翌日,传旨太监直奔知府衙门。

彼时李健正与刘一守商议案情,听闻圣旨到,神色骤变,连忙率衙役出迎,跪拜于阶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康源身死一案,疑点颇多,嫪梅定罪仓促,恐有冤情。令桓州知府李健暂缓行刑,即刻重审此案,务必彻查人证、物证、毒药源流,不得遗漏分毫,若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之举,定当严惩不贷。钦此。”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健,“李大人,圣意已明,望你好自为之。”

“臣,接旨,遵旨!”

李健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手心冒汗。

他虽仍觉嫪梅有罪,却不敢抗旨,心中又惊又乱——此案已张榜公示,百姓皆知,如今重审,若翻案,他颜面何在?

可若不查,便是抗旨,罪责更大。

刘一守站在一旁,心中松了口气,暗道幸好有太后圣谕,此案尚有转机。

他上前道:“大人,既奉圣旨,便需从头彻查,从人证、物证、毒药、宴席流程四方面入手,定能寻出破绽。”

李健面色凝重,点头应允,却依旧心存芥蒂。

他传令将嫪梅从刑房移至普通牢房,暂缓用刑,又命人备下笔墨,拟文传召英国公府所有下人,明日逐一问话。

消息很快传遍桓州城,百姓哗然,先前唾骂嫪梅的人纷纷迟疑,“莫非真的冤枉了康少夫人?”

“知府大人都定罪了,太后却令重审,想来确有疑点。”

流言风向悄然转变,嫪朵得知消息时,正在英国公府清点古玩字画,闻言面色骤变,手中玉瓶“啪”地摔碎在地。

“废物!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嫪朵厉声呵斥周福,“李健要重审,你立刻去吩咐府中下人,证词务必一字不改,谁若敢乱说话,我扒了他的皮!还有那批茶碗,尽数销毁,换成新的,绝不能留一丝痕迹!”

“夫人放心,奴才这就去办。”周福心中慌乱,却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安排。

嫪朵望着窗外,眼中闪过狠戾,“嫪梅,即便有圣旨又如何?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如何翻案!”

“别走!”

一声惊呼划破静谧,榻上的贶琴猛地惊坐而起。

热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阵阵发疼。

她急促喘着粗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偏头望去,辛楚正坐在屋中椅上,一袭蓝衣素净如洗,手中捧着的,正是贶琴随身携带的《七谏》。

他指尖轻拂书页,目光落于字句之间,语气平静无波,“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贶琴抬手拭去汗与泪,指尖一片冰凉,声音仍带着未平的颤意,“我做了个久久不能平复的梦。梦里好多人都在骂我,骂得最狠的,是我的至亲,尤其是母亲。她指着我破口大骂,说我一无是处,天生一副窝囊相,一辈子成不了器。旁人也跟着起哄,问我怎么还不去死,说我该烂死在那个家里。许多陌生人立在一旁偷笑,看尽我的笑话。我还梦见娘跟况珂抱怨,说孩子不听话,她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我这么个不孝女,说她活得好累、好辛苦。我甚至梦见了早已过世的祖母,明知她已不在人世,我却只想跟着她走,想让她带我离开这人间。可她只对我轻轻一笑,便转身离去。醒来之后,我竟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辛楚缓缓合上《七谏》,书页轻合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眸看向她,“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贶琴闻言,脸上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疏离,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遭遇,“可以呀。不过我得先谢谢你,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你父母不愿听你说话吗?”辛楚面露不解。

贶琴轻叹一声,目光飘向窗外,神色悠远而落寞,“我父亲向来重男轻女,在他眼中,我这个女儿不过是个累赘。祖母素来也是这般看法。至于母亲,她从不爱听我开口,哪怕我只是说话,她都满脸不耐,说我聒噪,说我讲的全是无用废话,与放屁无异。那些我满心欢喜的分享,在她眼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久而久之,我便再也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字。”

贶琴说着,那些刻入骨血里的过往,便如潮水般汹涌漫来。

窦娘并非全然的恶人。

她心肠软,却性子懦弱,最怕惹是生非,可真到紧要关头,也敢冲破一身怯懦。

当年窦娘嫁给贶疆,竟是一分聘礼都未曾要。

贶家先辈世代经商,家底殷实;贶疆的父亲贶印是秀才,手中更有大把银钱。

贶印过世后,家产尽归贶疆,他本是拿得出聘礼的。

可刁钻刻薄的贶魏氏——贶疆的母亲,只凭一句“日后成婚,家产不都是你们的”,便哄得窦娘心甘情愿嫁入贶家。

嫁入贶家后,窦娘常年受魏氏磋磨,日子过得步履维艰。

贶琴三岁那年,窦娘还总将她抱在怀里,念叨着只愿她平安康健,一生喜乐圆满。

可待到她长至五岁,窦娘的期许便变了,日日盼她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对她的态度也愈发严厉。

不过些许小错,窦娘便会在深夜将她扔到屋外。

儿时的贶琴最怕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鬼魅精怪,在漆黑的院子里又哭又喊,嗓子嘶哑到发不出声,却没有一人肯为她开门。

父亲贶疆更是冷血无情,贶琴若敢在他面前哭闹,他抬手便打,下手毫不留情,每一下都似要置她于死地似的。

窦娘的性子,向来反复无常。

贶琴幼时,窦娘总对她说,“你有娘在,何须依靠那个死鬼爹?天下的男人都不可靠,日后遇事只管来找娘,娘替你撑着。你虽是女儿身,也要坚强勇敢,遇事莫麻烦旁人,要学着自己解决。”

这番话,她信了许多年,以至于后来无论遇见多好的男子,她都从骨子里厌恶、抗拒。

可等她渐渐长大,母亲却又改口,“女人终究要靠男人,许多事女子自己做不来,以后要适当依靠你爹。”

窦娘对贶琴的打骂,从来随心所欲,不分场合,不分人前人后。

亲友相聚之时,街头巷尾之处,只要贶琴有一点不如她意,窦娘便当场发作,又打又骂,半分情面不留。

久而久之,她养出了怕事懦弱的性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本能。

哪怕是旁人的错,为了讨好,她也会第一时间主动退让。

从记事起,窦娘与贶疆便整日争吵不休,家中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十岁那年,贶疆开始流连青楼楚馆,染上嫖娼恶习。

起初窦娘还与他日夜争执,可贶疆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因窦娘“多管闲事”大打出手。

魏氏又偏帮着儿子,训斥窦娘。

窦娘渐渐心灰意冷,从此对贶疆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两人形同陌路,各过各的。

在她的记忆里,窦娘张口闭口都是金银银票,字字句句离不开俗物。

小时候,贶琴只是想让窦娘多陪陪自己,却被她连吼带骂地驳回去,“我若陪着你,赚不到钱,你吃什么喝什么?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窦娘说着,拿出给她买的新衣,强行给她试穿,还絮絮抱怨,“你瞧瞧这身衣服,我省吃俭用给你买的,就是为了让你穿得体面些,将来议一门顶好的亲事。只有你过得好,我的日子才好过。”

而窦娘在生活小事上,也向来矛盾反复。

她曾反复叮嘱贶琴多存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可儿时的她将攒下的小钱交给窦娘保管后,窦娘便再也没有归还过,只一句“你吃的喝的不用钱”,便将她轻易打发。

后来贶琴不再上交银钱,窦娘便不再给她添置衣物与必需品,让她用自己的钱垫付。

也正因如此,贶琴对银钱格外敏感,一丝一毫都不敢轻忽。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贶琴半分礼仪规矩。

无论见什么人,做什么事,窦娘从不指点,只让她自己摸索着去做。

可每当贶琴鼓起勇气正要动手,窦娘又会突然冲上前,将所有事都揽过去做完,转头便骂她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窦娘的生辰是腊月初六,她记了一辈子。

每年她都会精心准备生辰礼:若是花钱买的贵重些,窦娘便说“还不是花我的钱”,或是指责“钱要花在刀刃上,不是让你浪费用的”;若是礼轻了,窦娘便看都不看一眼,随手扔在一旁。

而她自己的生辰在元月初二。

有一年窦娘给了些碎银,让她买喜欢的东西,她想着窦娘也爱吃糕点,便多买了一份带回,却被窦娘骂得狗血淋头,“给你自己买就罢了,为何还要给我买?你不知挣钱很难吗?”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多给窦娘买东西,可转头,又被骂成不孝女、白眼狼。

贶琴家境并不宽裕,这也让窦娘买东西时养成了纠结的性子。

她每次买东西总要犹豫许久,挑来拣去,只因囊中羞涩,做人没底气。

所以她做向来摇摆不定,犹犹豫豫,事情一旦弄砸,便后悔不迭,怨天尤人。

窦娘曾对贶琴大方过一次——给了她一吊钱,让她与好友林思思一同去桓州游玩一日。

那一日过后没几天,一次吵架,窦娘便翻起旧账,拿她用了一吊钱之事,指责她是白眼狼、没良心。

而这六个字,是贶琴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六个字。

窦娘作为母亲,从来不信自己的女儿。

贶琴说的话、做的事,在她眼里全是错的;可旁人随口一句,窦娘却奉为圭臬。

窦娘高兴时,或许会随口夸她两句;不高兴时,便用最恶毒的言语将她全盘否定,把她说得一文不值。

贶琴选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合窦娘心意。

她心里清楚,并非自己眼光差,只是东西稍贵,窦娘舍不得,却偏要找借口指责她。

窦娘在外人面前,永远顾全大局,温婉贤淑;可对着她,却口无遮拦,什么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最难听时,窦娘甚至说,“有本事你去勾引外面的男人,只要能骗到钱,我都算你有本事。”

可转头,窦娘又会严厉告诫贶琴,说话要过脑子,不可像傻子一般口无遮拦。

若是窦娘误会甚至诬陷了她,待到真相大白,她也从不会说一句对不起,只会冷着脸转身离去,留贶琴一人愣在原地,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而每当贶琴想与窦娘讲道理时,窦娘从不就事论事,只会东拉西扯,扯到最后,便对着她一顿吼骂,强行了断此事。

这么多年,贶琴与窦娘商量的每一件事,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就像贶域欠了家里银子,窦娘既不敢去要,又怕伤了亲戚情面,便日日挂在嘴边抱怨,却不肯付诸行动。

贶琴想为母亲分忧,提出商量讨要的法子,窦娘却暴跳如雷,指责她做人不要把路走窄,最后找各种理由拒绝交流,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过段时间,窦娘又会旧事重提。

很多时候,窦娘处理事情,总喜欢让她去做恶人,自己却当顾全大局的好人,落一个好名声。

还有三观不正的贶魏氏,在世时竟教她偷东西,做缺德蠢事。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教她人情世故,教她如何立足于世。

贶疆予她的,是冷漠与打骂,让她心生畏惧;窦娘予她的,是无尽的辱骂与否定;学堂里的孩子也总欺负她,把她当作取笑的对象。

这些过往如细针般,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贶琴抬手按住心口,尖锐的疼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汹涌而出,“所以我才养成了如今这自卑敏感、怯懦胆小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续道:“我知道,人生在世,谁无委屈?若受了一点委屈便逢人就说自己命苦,或是日日怨天尤人,这般人终究成不了大事。就像施萍,她受的苦也很多,可她从未怨天尤人,反而努力生活,潜心提升自己,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然后默默努力,一鸣惊人。我羡慕她,却做不到。”

辛楚轻叹,“建兴年间,‘龙虎榜’里出了一位宰相,名叫荀圭。他是龙虎榜第二名。荀圭出身名门,父亲乃大理寺卿荀智,官居正三品;母亲嵇氏出身商贾世家。生于这样的家庭,荀圭从小便受着良好的教诲,三岁认字,五岁习武,十二岁出口成章,十四岁便能随口赋诗,且首首都能成经典名句。十五岁那年,嵇氏带着他走遍天下山河,游遍四方。十六岁他的武功便至九阶,二十岁那年突破宗师。荀圭十八岁赴科考,一举中第。后来因长相俊美、才华横溢,考中状元后,引得京畿城中不少未出阁少女倾心。他在官场,升迁之路一路畅通,为人并不算圆滑,做事也总凭心性,却无人为难他。他凭自身才华与父亲积攒的人脉,在二十五岁那年,摇身成为兴朝最年轻的宰相,后又娶了心爱之人毕氏。二十六岁那年,毕氏为他生下一对儿女,儿子名荀泽,女儿名荀雅。三十岁那年,荀圭递交辞呈,携妻儿归隐江湖;三十一岁那年,又在武林江湖榜上,轻取天下第一。荀圭的父母妻子,伴他一生,他一生无挫败,未历大风大浪,一生顺遂,顺遂得让世人艳羡。荀圭年轻时曾在书中写:人性本善。只因他这一生,从未遇过恶人,身边皆是良人,人人相助待他以善,所以他根本看不见人间的恶。”

辛楚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境由心生,事在人为。人生如逆旅,难免遭遇风霜雨雪。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那些你吃过的苦、受过的难,终会化作成长的养分。你母亲虽有不妥之处,却也并非全然无情,她的局限,在于所处境遇与认知,而非本心险恶。”

贶琴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感激,“谢谢你,你真好,一直这般开导我。”

辛楚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小傻子。我告诉你——父母生养恩深,血脉相连是根;旁人萍水照拂,暖意虽甜终是客。切莫因一时温存便倾尽真心,也莫因至亲偶有失度,便否定其长久情分。江湖路远,人心叵测,锦上添花易得,雪中送炭难寻。他人的好,藏着真心,亦藏着算计。唯有擦亮双眼,慎辨真伪,守心自持,方得安稳。”

贶琴垂眸,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褶皱间,藏着满心纠结与不甘,“那你告诉我,我有这样的母亲,是幸,还是不幸?”

辛楚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而温,似能看透她心底千回百转,“幸与不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定论。你且放眼世间:多少孤苦孩童沦落街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如风中残烛;多少女儿家被父母当作货物,为几两银钱便卖入陌路人家,一辈子困在无爱无暖的婚姻里,熬得油尽灯枯;又有多少女婴因重男轻女的偏见,刚落地便被弃于荒野,连睁眼看一看这人间的机会都没有。相较之下,你虽受尽磋磨,却终究有片瓦遮身、有粗茶淡饭果腹。母亲纵有千般不是,也未曾将你推入绝境,未曾断你生路——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老天留予你的生机。”

他话音稍顿,见她睫毛上仍挂着泪珠,语气又添几分沉凝,“可你所受的苦,也断断不能轻描淡写。古人云‘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棍棒相加的疼是一时的,可至亲日日以刻薄言语为刃、以反复无常为笼,磋磨的是你的心性,摧毁的是你的底气,这便是实打实的不幸。长期的打压如磨石销骨,让你把怯懦刻进骨子里,把察言观色当作本能。这般精神上的囚笼,比肉体困顿更磨人,也更难挣脱。‘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你母亲的局限,在于她自身的境遇与认知,她困在自己的苦难里,便将戾气转嫁于你,这是她的过错,却不该成为你一生的枷锁。所谓幸与不幸,终究要看你如何取舍——若只盯着那些刺骨的伤害,便会溺在不幸的泥沼里难以自拔;若能看清这份‘幸’是你活下去的根基,这份‘不幸’是你成长的试炼,便能明白,人生从无绝对的顺逆。”

他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如炬,映着她眼底的茫然,“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强大。你母亲未曾给你的温柔与肯定,你可以自己给自己;她未曾教你的道理与底气,你可以自己去学、去挣。‘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价值,从不由他人言语定义,更不该被过往磋磨束缚。往后路远,若能放下执念,取其‘幸’而破其‘不幸’,方能活出自己的天地。”

贶琴又问,“那我该不该原谅我的母亲?”她顿了顿,像是终于鼓起毕生勇气,抬眸望向辛楚,眼中满是委屈与困惑,“还有我爹,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却觉得,不说出来,吃亏的永远是我。就像我和我娘,在外人眼里,她是个事事周全、对女儿掏心掏肺的顶好娘亲,可谁又知道我在那个家里,受的是怎样的磋磨?那些打骂、否定、反复无常的对待,从来没人看见。我若不把这些委屈说出来,旁人只当我不知感恩,只会骂我不孝。”

辛楚闻言,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沉稳,“扬善于公堂,规过于私室,古人早有明训。家丑外扬,固然能宣泄一时之愤,让旁人知晓你的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心叵测,世事难料?今日你推心置腹的倾诉对象,明日或许便因利益纠葛、意气之争与你反目。你袒露的软肋,届时便会化作刺向你的利刃。所谓‘相争无好言’,那些你曾倾诉的苦楚,会被人添油加醋,用来诋毁你、中伤你,让你难堪至极。”

他抬眸,目光深邃,“昔日周公瑾雄姿英发,却因心性太刚,容不得他人置喙,一旦遭人讥讽便耿耿于怀,最终竟因‘既生瑜,何生亮’的怨愤而终。这便是将心事外露、授人以柄的隐患。说话当留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之间,旁人摸不透你的底细,自然无从下手算计。家丑如家藏之珍,轻易示人,非但换不来同情,反而可能引来觊觎与祸端。”

贶琴闻言,眉头紧蹙,反驳道:“可辛楚,你说的是寻常家丑,我所经历的,是常年累月的伤害啊!‘不平则鸣’,古人亦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若连自身委屈都不敢言说,任由不公之事发生,那公道何在?昔日缇萦为救父,敢冒死上书汉文帝,直言刑罚之酷,最终不仅救了父亲,更促成肉刑废除。她若因‘家丑不可外扬’而缄默,父亲难逃一死,天下百姓也依旧要受肉刑之苦。”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人人都夸我娘好,我却要背着‘不孝’的骂名,独自承受所有苦楚。我把委屈说出来,并非要诋毁谁,只是想让世人知道,事情并非表面那般光鲜。若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这一辈子,岂不是要一直活在别人的误解与自己的压抑之中?这样的‘隐忍’,与自欺欺人又有何异?”

辛楚眸色微动,点头道:“你所言亦有道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坚守本心、直言不讳,本是君子之风。可你要明白,缇萦上书,是为救父于危难,为天下苍生计,其志在公,而非泄私愤。而你的倾诉,更多是为宣泄个人委屈,求得他人理解。两者虽同为‘言说’,却有公私之分,境遇自然不同。再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公平,人心也并非全然澄澈。你将所有委屈和盘托出,或许能换来一时同情,却也可能被人视作怨妇,视作不懂隐忍、不顾体面之人。昔日屈原心怀天下,屡遭排挤却仍直言进谏,最终被流放汨罗,空有满腔抱负而不得施展。并非他所言不对,而是太过刚直,不懂迂回,最终反遭其祸。”

贶琴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屈原虽遭流放,却留下千古名篇,被后人敬仰。他的直言,虽未换来当世认可,却坚守了本心。我若缄默,虽能换来表面安宁,却要一辈子委屈自己,这样的‘周全’,又有何意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辛楚缓缓道:“屈原之伟大,在于他心怀家国,而非仅为个人恩怨。你如今尚且立足未稳,羽翼未丰,若贸然将家丑公之于众,非但难以改变现状,反而可能引来更多非议与麻烦。不如先隐忍蓄力,待你有足够能力掌控自己人生,届时无论你选择言说还是缄默,都有了底气,旁人也不敢轻易置喙。”

他顿了顿,补充道:“隐忍并非懦弱,而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言说也并非勇敢,若不分时机、不分对象,便是鲁莽。家丑外扬与否,本无绝对对错,关键在于你的目的与境遇。若言说能为你带来实质性改变,能让你摆脱困境,那便大胆言说;若言说只会让你陷入更糟境地,那便暂且隐忍。”

贶琴沉默了,低头望着自己指尖,心中依旧纠结。

辛楚的话句句在理,可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却让她难以真正认同“隐忍”二字。

她明白辛楚是为她好,可那些沉在心底的苦楚,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辛楚见她神色复杂,便轻轻一叹,话锋一转,“罢了,世间事本就没有绝对答案,‘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立场不同,所见亦不同。过往伤心事,不必再纠结,多说无益。不过贶琴,话说回来,你很喜欢看施萍的书?”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贶琴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中迷茫渐渐散去些许,轻轻点头,“我很喜欢她说的仓厕鼠论。”

辛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施萍乃是燕国一代名臣,才学卓绝。我此前未曾读过她的《七谏》,今日一览,果真振聋发聩。一介女子,竟有经天纬地、匡世济民之才,着实令人佩服。”

贶琴脸上泛起一抹亮色,笑道:“所以我才把《七谏》日日带在身边!我也想学着她,创下一番丰功伟业,不负此生。”

辛楚轻笑,“那你可知,出人头地需历经千辛万苦,披荆斩棘?你能吃苦吗?”

贶琴眼神坚定,重重点头,“我可以!”

“好,那我拭目以待。”辛楚颔首,眼中满是鼓励。

“我们下一站去哪?”贶琴问道,语气里满是信任。

“我听说睦州城中爆发了瘟疫,咱们便去那里。”辛楚答道。

贶琴没有多问缘由,只温顺颔首,“好。”

辛楚笑得温柔,“我去外边给你买些吃食,你赶紧起身收拾一番,咱们即刻带着众人赶赴睦州。”

“好!”贶琴应道。

就在辛楚转身之际,贶琴鼓足毕生勇气,大声喊道:“辛楚,谢谢你!遇到你,是我此生的幸运,你是我的贵人!”

辛楚闻言,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自豪。

那是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成就感,让他真切意识到,自己并非废人,仍有可用之处。

他没有回头,嘴角笑意却压抑不住,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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