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作(1/2)
川蜀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山上的积雪化了,汇成潺潺的溪流,顺着那些王石带人修的水渠,流进每一块梯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拔节,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黄色。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嗡的声音,混在风里,听着就让人犯困。
阿秀蹲在院子里,正在摘菜。
那些菜是她自己种的,就在屋子后面的小块空地上。韭菜、小葱、菠菜,都是柳林爱吃的。她每天都要摘一些,洗干净,切成段,等着给柳林做饭。
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秀姐,山下送来的。”
阿秀接过信,看了一眼。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是周全。
周全每隔几天就会写信上来,告诉柳林山下的情况。那些信,阿秀看不懂,但她会收好,等柳林回来交给他。
她把信放在桌上,继续摘菜。
阿兰在旁边坐下。
“秀姐,你说林公最近怎么老往山下跑?”
阿秀说:
“有事呗。”
阿兰说:
“什么事?”
阿秀说:
“不知道。”
阿兰说:
“你怎么不问问?”
阿秀看了她一眼。
“问什么?”
阿兰说:
“问问什么事啊。”
阿秀说:
“他想说自然会说。”
“不想说,问也没用。”
阿兰叹了口气。
“你呀。”
阿秀笑了笑。
继续摘菜。
阿兰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
阿兰忽然说:
“秀姐,你就不怕吗?”
阿秀说:
“怕什么?”
阿兰说:
“怕林公……变了。”
阿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摘菜。
“变就变呗。”
阿兰说:
“那你还跟着他?”
阿秀说:
“跟着他,是我的事。”
“他变不变,是他的事。”
阿兰说不出话来。
阿秀说:
“行了,别瞎想了。”
“干活去。”
阿兰站起来,走了。
阿秀一个人蹲在那儿,继续摘菜。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但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凉意。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凉。
阿兰说的“怕”,其实阿秀心里也有。她只是不敢想。不敢想柳林会变。不敢想那些山下传来的消息是真的。不敢想那些世家豪族送来的女人,真的会出现在柳林身边。她只能骗自己,骗自己说,他忙,他累,他有大事要办。至于那些事是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是继续摘菜。
那些韭菜,绿油油的,根部还带着泥。
她一根一根摘,把黄叶去掉,把根部掐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
就只是做。
手在动,心就静了。
摘完菜,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腰有点疼。
年纪大了,坐久了就疼。
她叹了口气,端着菜筐,走进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烧着水。她要把菜洗干净,切好,等柳林回来,就可以直接下锅。
柳林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
韭菜炒鸡蛋,清炒小菠菜,凉拌小葱豆腐。
这几样,他吃了三十多年,没腻过。
每次回来,她做这几样,他都会多吃半碗饭。
阿秀想着这些,嘴角微微扬起。
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水开了,她把菜倒进去焯一下,捞出来,过凉水,沥干。
然后切。
一刀一刀,切得细细的。
切着切着,她忽然想起阿兰刚才说的话。
“林公又娶了。”
“这次是三个。”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切得更快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湿了。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
没擦干。
又擦了擦。
还是没擦干。
她放下刀,站在那里。
看着案板上那些细细的菜丝。
绿绿的,嫩嫩的。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可人,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切。
手,不再抖了。
心,也不再想那些事了。
柳林确实在忙。
忙着和周边的世家豪族打交道。
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是那些延续了几百年的大族。
有从唐朝就传下来的,有从五代十国就站稳脚跟的,有跟着大宋开国发家的。他们有钱,有地,有人,有兵。皇帝换了多少个,他们还是他们。
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家。
这话,一点儿不假。
第一个来找柳林的,是成都府的王家。
王家的老家主,叫王崇文,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他亲自来的。
带着一队人马,几十辆车,几百个护卫,浩浩荡荡。
周全在山下迎接,把人领到镇子上最大的院子里。
那院子,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
王崇文坐下,喝了一口茶。
“周大管家,林公什么时候来?”
周全说:
“林公马上就到。”
王崇文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周全站在旁边,心里有些打鼓。
这老头子,气场太强了。
不说话,光是坐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等了半个时辰,柳林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阿秀纳的布鞋,普普通通,和外面那些干活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王崇文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名震川蜀的林公,竟然这副打扮。
柳林走过去,坐下。
“王老家主,久仰。”
王崇文回过神来。
“林公客气。”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
王崇文的眼睛,在柳林身上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林公,果然名不虚传。”
柳林说:
“怎么说?”
王崇文说:
“穿成这样,还能坐得这么稳。”
“不是一般人。”
柳林说:
“穿成什么样,也是人。”
“人坐着的姿势,都差不多。”
王崇文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
“林公这话,说得妙。”
柳林说:
“王老家主,这次来,有什么事?”
王崇文说:
“谈生意。”
柳林说:
“什么生意?”
王崇文说:
“盐。”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全的脸色就变了。
盐。
那是朝廷专卖的东西。
私人买卖,是要杀头的。
柳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老家主,盐是朝廷的禁物。”
王崇文说:
“朝廷?”
“朝廷管得了我吗?”
柳林没有说话。
王崇文说:
“林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在川蜀,我在成都,咱们离得近。”
“你有盐井,我有商路。”
“你把盐给我,我帮你卖出去。”
“利润,五五分。”
“怎么样?”
柳林说:
“我有盐井?”
王崇文笑了。
“林公,别装了。”
“你手下那些流民,有几个是从自贡那边跑过来的?”
“自贡的盐井,早就没人管了。”
“你去占了,谁能说什么?”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王崇文被看得有些发毛。
但他是老江湖,不会表现出来。
“林公,你好好想想。”
“盐这东西,谁都离不开。”
“你有货,我有路,有钱一起赚。”
“多好的事。”
柳林说:
“王老家主,你说的自贡盐井,我没占。”
王崇文愣住了。
“没占?”
柳林说:
“但确实有人在那儿干活。”
王崇文说:
“那不就是占了吗?”
柳林说:
“那些人,是逃难去的。”
“在那儿干活,是为了活命。”
“不是我派去的。”
王崇文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想落人口实。
不想让人说,他私占盐井,贩卖私盐。
可那些盐,确实在他手里。
只是不经过他的手而已。
王崇文笑了。
“林公,高明。”
柳林说:
“王老家主,生意可以做。”
“但规矩得立。”
王崇文说:
“什么规矩?”
柳林说:
“盐,从我这儿出。”
“价钱,我来定。”
“卖到哪里,你负责。”
“利润,你三我七。”
王崇文的笑容,僵住了。
“三七?”
柳林说:
“对。”
“你三,我七。”
王崇文说:
“林公,这太狠了吧。”
柳林说:
“你可以不做。”
王崇文沉默了。
他在想。
想这笔生意,到底值不值。
柳林也不催他。
端起茶杯,慢慢喝。
周全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王崇文说:
“林公,四六。”
“你六,我四。”
柳林说:
“成交。”
王崇文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林公,你真是……”
柳林说:
“真是怎么?”
王崇文说:
“真是会做生意。”
柳林笑了笑。
没说话。
这笔生意,柳林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七成。他要的,是试探王崇文的底线。王崇文松口,说明他确实想要这批盐。盐这东西,谁都离不开。尤其是乱世,谁手里有盐,谁就能控制百姓。柳林手里有盐井,就是有了一张王牌。至于价钱,三七还是四六,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条商路,通了。
第一批盐,是一个月后运出去的。
五千斤。
装在几百辆车上,排成一条长龙,从山里出发,往成都方向走。
押运的,是王家的人。
周全亲自送到山口,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也知道,这是私盐。
是朝廷禁止的。
可他也知道,没有这私盐,那些流民就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布匹,换不来铁器,换不来活命的东西。
规矩是规矩,活命是活命。
规矩,不能当饭吃。
活命,能。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老家主说,他家有个闺女,想嫁给林公。”
“这话,要不要跟林公说?”
他想了想。
还是说了吧。
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周全不知道,王崇文提出联姻,不只是为了巩固生意。他是在押宝。押柳林这个人。押这个能收留一百多万流民、能打败朝廷三万大军、能和世家豪族平起平坐的人。这样的人,以后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清。但王崇文知道,现在不押,以后就没机会了。
柳林听了周全的话,没有拒绝。
也没同意。
只是说:
“知道了。”
周全急了。
“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人家把闺女送来,你就给个‘知道了’?”
柳林看着他。
“你想让我怎么着?”
周全说:
“至少表个态啊。”
柳林说:
“表什么态?”
周全说:
“同不同意,给句话。”
柳林说:
“同意。”
周全愣住了。
“同意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就……就这么简单?”
柳林说:
“那你想多复杂?”
周全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柳林的态度,太随意了。
好像娶亲,和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柳林说:
“还有事吗?”
周全摇了摇头。
柳林继续低头看那些文书。
周全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柳林当然不会拒绝。他要的就是这些因果线。王家是成都的大族,和这样的人家联姻,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就更深一分。至于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她活着,活着成为他的妻子,活着帮他连接这条因果线。就够了。
王家的闺女,叫王若兰。
十八岁。
长得什么样,柳林没见过。
只是听周全说,是个美人。
柳林不在乎。
美人也好,丑人也罢,都一样。
王崇文却很高兴。
他亲自带着闺女,从成都赶来。
在山下那个院子里,办了一场酒席。
柳林也来了。
穿着那身粗布衣服。
王若兰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他。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老。
也比她想象的瘦。
可他的眼睛,让她不敢直视。
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
王若兰低下头,不敢再看。
酒席吃到一半,王崇文举起酒杯。
“林公,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来,干了这杯。”
柳林举起杯。
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都笑了。
有人起哄。
“亲一个!”
“亲一个!”
王若兰的脸,红得像火烧。
柳林没有动。
只是放下酒杯。
“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
但没人敢说什么。
周全赶紧出来打圆场。
“对对对,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明天再喝。”
那些人,散了。
柳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王若兰正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林说:
“你跟我来。”
王若兰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柳林没有把王若兰带回山上。他在山下的镇子里,让人收拾了一间院子,给她住。他自己,还是回山上,住那间木屋。阿秀她们,每天还是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阿秀知道,变了。因为柳林开始经常下山,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
阿秀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等着他回来。
有一天,阿兰实在忍不住了。
“秀姐,你就这么忍着?”
阿秀说:
“忍什么?”
阿兰说:
“林公娶了别人,你就这么忍着?”
阿秀看着她。
“不然呢?”
阿兰说:
“去闹啊。”
“去问啊。”
“凭什么!”
阿秀笑了。
那笑容,很淡。
“凭什么?”
“凭我是谁?”
阿兰说:
“你跟了他三十多年!”
阿秀说:
“三十多年,我也是个伺候人的。”
阿兰说不出话来。
阿秀说:
“兰儿,你记住。”
“林公是什么人?”
“是救了咱们的人。”
“是让咱们活下来的人。”
“是让一百多万人活下来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我一个人能留住的。”
阿兰的眼眶红了。
“秀姐……”
阿秀说:
“行了,别说了。”
“干活去。”
阿兰转身走了。
阿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关着。
柳林不在。
他又下山了。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摘菜,洗菜,切菜。
做饭。
等着他回来。
阿秀不是不难受。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等,习惯了忍,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三十多年,她早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她是伺候人的,不是主人。柳林对她好,那是他的仁慈。柳林娶别人,那是他的自由。她有什么资格去闹?有什么资格去问?她只能等着。等他回来,给他做饭。这就够了。
接下来几个月,来找柳林的人,越来越多。
第二个,是重庆府的张家。
张家的家主,叫张明远,五十多岁,是个精明人。他和王崇文不一样,不摆架子,说话和气。
“林公,久仰大名。”
柳林说:
“张家主客气。”
张明远说:
“林公,我这次来,是想谈铁的生意。”
柳林说:
“铁?”
张明远说:
“对。”
“我听说,林公这边有铁矿。”
柳林说:
“是有。”
张明远说:
“铁这东西,谁都缺。”
“农具要铁,兵器要铁,什么都要铁。”
“林公的铁矿,能不能分我一份?”
柳林说:
“怎么分?”
张明远说:
“我出人,出力,出钱。”
“采出来的铁,咱们对半分。”
柳林说:
“三七。”
张明远愣住了。
“三七?”
柳林说:
“对。”
“我七,你三。”
张明远说:
“林公,这太低了。”
柳林说:
“不低。”
“我的铁矿,我的人,我的地盘。”
“你只是出钱出人。”
“三成,不少了。”
张明远沉默了。
他在想。
柳林也不急。
端起茶杯,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远说:
“林公,四六。”
“你六,我四。”
柳林说:
“成交。”
张明远笑了。
“林公,爽快。”
柳林说:
“张家主,也是爽快人。”
铁和盐一样,都是战略物资。柳林手里有铁矿,就是又多了一张王牌。张家想要铁,就得拿东西来换。粮食,布匹,战马,什么都行。柳林不挑。他只要东西。越多越好。
第三个,是泸州的李家。
李家的家主,叫李承业,四十多岁,是个狠角色。他手里有兵,有自己的地盘,和朝廷的关系也不好。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百多个护卫。
周全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打仗的。
李承业说:
“周大管家别怕,我不是来打仗的。”
“我是来谈生意的。”
周全说:
“谈什么生意?”
李承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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