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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名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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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没有下山。

那天,周全在山下等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月上中天。那些彩棚、红毯、香案,那些猪羊酒菜,那些等着磕头请愿的百姓,全都白准备了。

周全回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那几个老人也不敢问。

可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消息反而传得更快了。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那些没赶上请愿的人,那些听说了“龙石”却没亲眼见过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林公没去?”

“是啊,没去。”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时候不到。”

“时候不到?那什么时候到?”

“这谁知道。反正林公不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道理。林公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林公不去,是因为他不图那个虚名。”

“林公不去,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百姓。”

“林公不去,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公不去,是在等老天爷的意思。”

传到最后,柳林没去请愿这件事,反而成了他“淡泊名利”“一心为民”的证明。

周全听了,哭笑不得。

那几个老人听了,也哭笑不得。

可他们不敢说什么。

因为这些话,都是百姓自己说的。

没人教,没人逼,没人安排。

就是自然而然,从心里冒出来的。

这就是民心。你越不想要,他们越要给。你越推辞,他们越觉得你高尚。周全他们折腾了那么久,造了那么大的势,还不如柳林一次“不去”,效果更好。

消息就这样,从山上传到山下,从川蜀传到周边的州府。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那些逃难的人耳朵里。

那些人,是什么人?

是活不下去的人。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是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往死里跑的人。

从北边来。

从东边来。

从西边来。

从南边来。

四面八方,都有。

那些地方,要么在打仗,要么在闹灾,要么官府比土匪还狠,要么地主比阎王还凶。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跑。

跑向哪儿?

跑向有活路的地方。

跑向能让人活的地方。

跑向那个传说中的川蜀。

跑向那个叫林公的人。

第一批流民,是秋天到的。

那时候,山下的庄稼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秸秆茬子。天气已经开始凉了,早晚要穿夹袄。

那一批人,不多,百十个。

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少。一看就知道,是在路上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周全让人去接。

那些流民,进了镇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堆满粮食的谷仓,看见那些脸上有肉的百姓,全愣住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天爷啊,真有这样的地方!”

“真有能让人活的地方!”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别哭,别哭,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那老人哭着说:

“我们那儿……我们那儿……”

他说不下去了。

说不下去,是因为太惨了。惨到张嘴就哭,惨到一想就疼,惨到连说都不敢说。

周全让人把他们安顿下来。

给吃的,给喝的,给住的。

那些人,捧着碗,手都在抖。

太久没吃东西了。

太久没喝热乎的东西了。

太久没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了。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她捧着一碗粥,喝了一口,愣住了。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娘。

“娘,这是粥吗?”

她娘也愣住了。

“是粥啊,怎么了?”

小女孩说:

“粥是热的?”

她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眼眶都红了。

那些粥,在她们那儿,只有过年才能喝上。

还经常是冷的。

馊的。

掺了野菜的。

加了观音土的。

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干净的、没有沙子的粥,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小女孩喝完了那碗粥,舔了舔碗底。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娘。

“娘,还有吗?”

她娘哭了。

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人,也都哭了。

周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庆幸。

庆幸自己跟了柳林。

庆幸自己活在这个地方。

庆幸自己不用像那些人一样,为了喝一口热粥,跑上千里路,死一路的人。

他转身,走出去。

去找柳林。

柳林正在地里看冬小麦。

那些麦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的,看着就喜人。

周全走过去,把事情说了。

柳林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麦苗。

周全说:

“林远,咱们还收吗?”

柳林说:

“收。”

周全说:

“可是咱们的粮食——”

柳林说:

“粮食够。”

周全说:

“够?咱们现在有八十万人,再加这些——”

柳林说:

“八十万人能吃,八十一万人也能吃。”

周全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全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看着那些麦苗。

风吹过来,麦苗一摇一晃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嫩绿的叶子。

叶子很软。

很滑。

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

那个问他“粥是热的”的小女孩。

他没见过她。

但他知道,这样的孩子,会越来越多。

因为外面的人,会越来越多。

因为活不下去的人,会越来越多。

因为他这里,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柳林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来投奔他,不是因为什么“天命所归”,不是因为什么“真龙天子”,只是因为,这里有口饭吃,有口水喝,有个地方能躺下来,不用怕半夜被人砍死。就这么简单。可就是这“简单”,外面那些地方,给不了。

第二批流民,是冬天到的。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就开始下雪。

大雪。

鹅毛大雪。

铺天盖地的雪。

那些流民,就踩着雪来的。

深一脚,浅一脚。

走不动了,就爬。

爬不动了,就死。

死在雪地里。

死在路边。

死在那些没人看见的地方。

等开春雪化了,才会被人发现。

周全让人在山下设了好几个收容点。

搭棚子,生火堆,熬粥,发衣服。

那些流民,一批一批地来。

有从河北来的。

有从河南来的。

有从山东来的。

有从山西来的。

有从陕西来的。

每个地方,都有一本血泪账。

账上写的,全是死。

一个从河北来的老人,拉着周全的手,说:

“我们那儿,遭了旱,遭了蝗,又遭了兵。”

“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

“官府还要收税。”

“交不上,就抓人。”

“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村子里的人,都跑光了。”

“剩下的,都死了。”

“我儿子,被官军抓走了。”

“儿媳妇,饿死了。”

“孙子,被狼叼走了。”

“就剩我老头子一个人。”

“跑了一千里,跑到了这儿。”

“周大管家,您行行好,让我留下吧。”

“我什么都能干。”

“种地,放牛,看门,什么都行。”

周全听着,眼眶红了。

他拍了拍老人的手。

“留下,留下。”

“只要到了这儿,就是咱们的人。”

老人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全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别这样,别这样。”

“咱们这儿,不兴磕头。”

老人说:

“那兴什么?”

周全说:

“兴干活。”

“能干活的,有饭吃。”

“不能干活的,也有人管。”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好,好。”

“干活好。”

“我就想干活。”

“干到死。”

干到死,这句话,在别的地方,是诅咒。在这儿,是心愿。因为在这儿干活,能吃饱。能活。能死在家里,有人埋。这就够了。

一个从河南来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收容点门口。

那孩子,已经死了。

死了好几天了。

但她还抱着。

舍不得扔。

周全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

“大嫂,这孩子——”

女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空了。

“我闺女。”

“三岁。”

“死了。”

周全说:

“那……那您把她给我吧。”

“我让人好好埋了。”

女人摇了摇头。

“不。”

“我自己埋。”

周全说:

“您自己怎么埋?”

女人说:

“找个地方,挖个坑。”

“埋了就行。”

周全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麻木的脸。

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僵硬的孩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女人站起来。

抱着孩子,往外走。

周全追上去。

“大嫂,您去哪儿?”

女人说:

“找个地方。”

周全说:

“这儿就是地方。”

“您就在这儿埋吧。”

女人停下来。

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儿?”

周全说:

“嗯。”

“咱们这儿,死了的人,都有块碑。”

“记着名字。”

“以后孩子长大了,还能来看。”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

顺着脸颊流下来。

滴在孩子的脸上。

她抱着孩子,蹲下来。

蹲在那儿,哭了很久。

周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等着。

等她哭完。

等她站起来。

等她抱着孩子,去找个地方埋。

那孩子,被埋在山坡上。

一块小小的木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河南王氏女,三岁,无名。”

女人跪在那块碑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

走回收容点。

开始干活。

这就是流民的常态。死,是正常的。活,是侥幸的。能死在有人埋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没人埋,没人记,没人知道他们来过。风一吹,雪一盖,就什么都没了。这些人,他们来投奔柳林,投奔的不是荣华富贵,投奔的只是一个“死后有块碑”的地方。

第三批流民,是开春的时候到的。

那时候,雪化了,路通了,山上的梯田开始翻地播种。

那一批人,特别多。

有几千人。

拖家带口的,拉成一条长龙,从远处慢慢挪过来。

周全站在镇子口,看着那条长龙,心里直发怵。

“这……这也太多了。”

旁边一个老人说:

“多怕什么?”

“咱们有粮。”

“有人就有粮。”

“没人,粮再多也没用。”

周全想了想。

也对。

人就是粮。

能干活的人,就是粮。

他让人把那些流民,一批一批接进来。

登记,分房子,分地,发种子,发农具。

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流民,进了镇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堆满粮食的谷仓,看见那些穿着整齐衣服的百姓,全哭了。

有人跪在地上,不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的树,不撒手。

有人拉着周全的手,不停地问: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做梦吧?”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儿是阴间吗?”

周全哭笑不得。

“不是阴间,是阳间。”

“是咱们林公的地盘。”

那些人,听说了林公,眼睛全亮了。

“林公?”

“就是那个林公?”

“那个救苦救难的林公?”

周全说:

“是。”

那些人,又哭了。

这回是高兴的哭。

“终于见到林公的人了!”

“终于到了!”

“终于能活了!”

林公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了。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们没见过柳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川蜀这个地方,能让百姓活。这就够了。

那些流民里,有不少人才。

有铁匠,有木匠,有石匠,有泥瓦匠,有郎中,有读书人,有会种地的,有会养牲口的,有会织布的,有会酿酒的,有会做生意的,有会管账的。

周全让人把他们登记下来,按本事分到各个地方。

有本事的,待遇好一点。

没本事的,待遇差一点。

但不管本事大小,都有饭吃,有房住,有活干。

那些有本事的人,一开始还不敢相信。

一个铁匠,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他看着分配给他的那间铁匠铺,看着那堆铁矿石,看着那些工具,愣了半天。

“这……这是给我的?”

周全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用的。”

“你用好了,就是你的。”

“用不好,就给别人。”

那铁匠,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全把他拉起来。

“别跪,别跪。”

“咱们这儿,不兴这个。”

“你就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那铁匠说:

“您放心。”

“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刀、枪、剑、斧、锄头、镰刀、犁耙,什么都会。”

“您要什么,我打什么。”

周全说:

“行。”

“先打农具。”

“春耕的时候,缺农具。”

那铁匠说:

“好。”

当天就开工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些铁器,一件一件打出来。

送到地里,送到百姓手里。

一个木匠,四十多岁,带着两个徒弟。他看见那些要盖的房子,看见那些要做的家具,看见那些要修的水车,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干一辈子的。”

周全说:

“不止一辈子。”

“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房子,要一直盖。”

“家具,要一直做。”

“水车,要一直修。”

“干不完的。”

那木匠笑了。

“干不完好。”

“干不完,就不怕没饭吃。”

周全说:

“对。”

“只要肯干,就有饭吃。”

那木匠点了点头。

带着徒弟,开工了。

一个石匠,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胳膊还是那么粗。他看见那些要修的水坝,那些要铺的路,那些要砌的墙,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我干到死。”

周全说:

“干到死也行。”

“死了,有人埋。”

“有碑。”

那石匠笑了。

“好。”

“有碑就好。”

他拿起工具,去工地了。

一个郎中,三十多岁,背着个药箱,带着几个徒弟。他看见那间医馆,看见那些药材,看见那些病人,眼睛都亮了。

“这儿,真是好地方。”

周全说:

“好,就留下。”

那郎中说:

“留下。”

“不走了。”

他走进医馆,开始看病。

一个读书人,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长衫,背着几本书。他看见那些学堂,看见那些孩子,看见那些教书先生,眼睛都红了。

“这儿,还有学堂?”

周全说:

“有。”

“孩子们都读书。”

那读书人说:

“我……我能教书吗?”

周全说:

“能。”

“你是读书人,正好教书。”

那读书人跪下来。

“谢谢!谢谢!”

周全把他扶起来。

“别谢。”

“教好书,就是谢了。”

那读书人点了点头。

擦干眼泪,去学堂了。

这些人才,在外面,是没人要的。有的被官府抓过,有的被地主欺过,有的被流民抢过,有的被战争毁过。他们一身本事,却活不下去。到了这里,才有地方施展。所以他们对柳林,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激,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流民越来越多。

从几千,到几万。

从几万,到十几万。

从十几万,到几十万。

柳林的地盘,越来越大。

那些荒地,被开垦出来。

那些空房子,被填满了。

那些新修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建起来。

周全忙得脚不沾地。

那几个老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流民,就是以后的百姓。

以后的劳动力。

以后的兵源。

以后的——力量。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来的流民。

他们正被安排到各个地方。

有的往东走。

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

有的往北走。

像蚂蚁一样。

密密麻麻的。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能养活吗?”

柳林说:

“能。”

阿秀说:

“您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地能长东西。”

“人能干活的。”

“能干活的,就能养活自己。”

阿秀想了想。

觉得也对。

她看着那些流民。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希望,有期待。

各种各样的表情。

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她知道,这些人,最后都会变成这里的人。

都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都会过上和她一样的日子。

种地,干活,吃饭,睡觉。

生儿育女,养老送终。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一辈子。

阿秀不知道,这些人能过上这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本身就是奇迹。在外面那些地方,这种日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别说平平淡淡,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周全又来找柳林。

“林远,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柳林说:

“多少?”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

柳林没有说话。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

“比朝廷那些州县加起来还多。”

“咱们的地盘,都快赶上两个府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还这么淡定?”

柳林说:

“有什么不淡定的?”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啊。”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人,也能浇地。”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人多了,是好事。”

“也是坏事。”

周全说:

“好事怎么说?坏事怎么说?”

柳林说:

“好事,是有人干活。”

“坏事,是有人闹事。”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管好就行。”

周全说:

“怎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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