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旗(1/2)
又过了三年。
山上的日子,越过越稳。
那些梯田,一年两季,打得粮食堆满了仓。那些水坝,一年四季,存的水够浇三遍地。那些路,四通八达,山里的货能运出去,山下的货能运进来。那些兵,练得嗷嗷叫,三千守军,个个能以一当十。那些百姓,脸上有了肉,身上有了衣,眼里有了光。
柳林的屋子,还是那间木屋。
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
屋里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
床上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旧棉被。
桌上放着一摞纸,一支笔,一碗水。
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粗布的,打着补丁。
整个屋子,加起来不值二两银子。
周全每次进来,都要摇头。
“林远,你就不能换间屋子?”
柳林头也不抬。
“换什么。”
周全说:
“换间大的,换间好的。”
“你是这里的主子,住成这样,像什么话。”
柳林说:
“像什么话?”
“像人话。”
“别人住什么,我就住什么。”
周全说: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柳林说:
“我也是人。”
周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跟这个人说不通。
从第一天认识他,他就这样。
吃的和百姓一样,稀粥咸菜。
穿的和百姓一样,粗布麻衣。
住的和百姓一样,茅草屋。
干的和百姓一样,下地干活,上山打猎,搬石头扛木头。
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周全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图钱?他不花钱。
图权?他不摆架子。
图女人?他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图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正因为这样,那些百姓才死心塌地跟着他。
因为他不把自己当主子。
他把他们当人。
那天傍晚,周全从柳林屋里出来,碰见几个老人在外面转悠。
都是寨子里的老人,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
看见周全,他们围上来。
“周大管家。”
周全说:
“怎么了?”
一个老人说:
“林公他……还是那间屋子?”
周全说:
“是啊。”
老人说:
“还是那身衣服?”
周全说:
“是啊。”
老人说:
“还是一个人?”
周全说:
“是啊。”
那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
脸上都有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叫心疼。
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咱们得给林公做点事。”
周全说:
“什么事?”
老人说:
“给他派几个伺候的人。”
“他一个人,忙里忙外,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这像话吗?”
周全说:
“我劝过他,他不听。”
老人说:
“不听也得做。”
“他救了咱们的命,咱们不能让他这么苦着。”
周全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人说:
“咱们自己挑人。”
“挑几个机灵的,勤快的,送到他屋里。”
“他不收也得收。”
周全想了想。
“行。”
“你们去挑。”
那几个老人,当天晚上就聚在一起,商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在全寨子挑人。
挑了三天,挑出五个姑娘。
都是十五六岁,长得周正,手脚勤快,心眼好使。
她们的父母,都是被柳林救过的。
听说要给柳林当侍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五个姑娘,被带到周全面前。
周全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
“就她们了。”
当天下午,周全带着那五个姑娘,去柳林屋里。
柳林正在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周全后面跟着五个姑娘,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周全说:
“寨子里的老人,给你挑的。”
“伺候你的。”
柳林说:
“我不需要伺候。”
周全说:
“你需要。”
“你看看你这屋子,乱成什么样了。”
“你看看你这衣服,破了多少个洞。”
“你看看你这个人,瘦成什么样了。”
柳林说:
“乱了我自己收拾,破了我自己补,瘦了我自己吃。”
周全说:
“你哪有时间?”
“你一天到晚,忙着看地,忙着看兵,忙着看账,忙着想事。”
“哪有时间收拾自己?”
柳林说:
“那是我的事。”
周全说:
“也是我们的事。”
“你是这里的主子,你过不好,我们心里不安。”
柳林看着他。
周全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柳林说:
“她们叫什么?”
周全知道,这是同意了。
他松了口气。
“你们自己说。”
第一个姑娘站出来。
十五岁,瘦瘦的,但眼睛很亮。
“林公,我叫阿秀。”
第二个姑娘站出来。
也是十五岁,圆脸,笑眯眯的。
“林公,我叫阿兰。”
第三个。
“林公,我叫阿竹。”
第四个。
“林公,我叫阿菊。”
第五个。
“林公,我叫阿梅。”
柳林看着这五个姑娘。
阿秀、阿兰、阿竹、阿菊、阿梅。
都是花草的名字。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都是被他救过的。
他点了点头。
“以后,你们就住旁边的屋子。”
“有事我会叫你们。”
“没事不用过来。”
阿秀说:
“林公,我们给您收拾屋子吧。”
柳林说:
“随你。”
阿秀带着四个姑娘,开始收拾。
收拾得很快,很利索。
擦桌子,扫地,叠被子,整理衣服。
半个时辰,屋里就变了样。
干净,整齐,亮堂。
柳林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没有说话。
周全在旁边笑。
“怎么样,比你自己收拾好吧。”
柳林说:
“还行。”
周全说:
“还行?明明是很好。”
柳林没有理他。
只是对那五个姑娘说:
“辛苦了。”
“下去休息吧。”
阿秀说:
“林公,我们给您做饭吧。”
柳林说:
“不用。”
“我自己会做。”
阿秀说:
“您做的,能和我们的比吗?”
柳林看着她。
阿秀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
柳林说:
“那就试试。”
阿秀抬起头,眼睛亮了。
“好!”
她带着四个姑娘,去旁边的屋子做饭。
那间屋子,本来是放杂物的。
她们收拾了一下,支起锅灶,开始做饭。
用的是山寨里最普通的食材。
米、面、菜、肉,都是寨子里产的。
但她们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饭菜端到柳林面前。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盘炒肉,一碗汤。
柳林看着那些饭菜。
米饭,粒粒分明。
青菜,翠绿欲滴。
炒肉,油亮喷香。
汤,清澈见底。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米饭,软硬适中。
青菜,脆嫩爽口。
炒肉,咸淡正好。
汤,鲜而不腻。
他吃完了。
放下筷子。
阿秀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林公,怎么样?”
柳林说:
“不错。”
阿秀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阿兰她们也笑了。
从那以后,那五个姑娘,就留了下来。
每天给柳林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
柳林不让她们干太多,她们就自己找活干。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衣服洗得整整齐齐。
饭菜做得香喷喷。
柳林的生活,确实好了一些。
但也没好太多。
他还是每天早起,去地里看庄稼。
还是每天去练兵场看训练。
还是每天去铁匠铺看打铁。
还是每天去学堂看孩子读书。
还是每天去医馆看病人。
还是每天晚上,在那间木屋里,点着油灯,写东西到深夜。
那些姑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阿秀端着一碗热汤,推开门。
柳林正在写东西,头也没抬。
阿秀把汤放在桌上。
“林公,喝碗汤吧。”
柳林说:
“放着吧。”
阿秀没有走。
她站在旁边,看着柳林的侧脸。
那张脸,比刚来的时候,又瘦了一些。
眼窝更深了。
颧骨更高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阿秀忽然说:
“林公,您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
柳林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没有为什么。”
阿秀说:
“您救了这么多人,让这么多人活下来,过上好日子。”
“您自己呢?”
“您吃的,和我们一样。”
“您住的,和我们一样。”
“您穿的,比我们还破。”
“您图什么?”
柳林放下笔。
抬起头,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心慌,低下头。
柳林说:
“图什么?”
“图你们活着。”
“图你们过上好日子。”
“就够了。”
阿秀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平静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那种哭。
是那种——说不清的哭。
她低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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