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剿灭(2/2)
柳林说:
“不止。”
周全说:
“不止?”
柳林说:
“还有民夫。”
“押粮的。”
“干活的。”
“加起来,至少三千。”
周全的脸色变了。
“三千?”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咱们只有两千守兵。”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能打过吗。”
柳林说:
“能。”
周全说:
“怎么打。”
柳林说:
“用命打。”
周全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火把。
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那些要杀他们的火把。
他的手,握紧了刀。
那些官兵,在寨子三里外停下来。
安营扎寨。
生火做饭。
那些火,一片一片的。
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柳林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火。
他知道,明天,就会打仗。
明天,就会死人。
明天,就会有很多人,再也看不见太阳。
他转身,看着那些守兵。
那些守兵,也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里,有恐惧。
也有决心。
柳林说: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有一场硬仗。”
那些守兵,点了点头。
散了。
柳林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站了很久。
周全走过来。
“林远,你也去休息吧。”
柳林说:
“再站一会儿。”
周全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火。
那些越来越暗的火。
那些快熄灭的火。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照在那些山上。
照在那些寨墙上。
照在那些人的脸上。
那些人的脸,很紧。
很凝重。
因为知道,今天,会死人。
山下,官兵已经列好了阵。
一排一排的。
刀枪林立。
旗帜飘扬。
马将军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山寨。
那座寨子,比他想象的大。
比他想象的结实。
比他想象的——难打。
他有些后悔。
后悔接了这个差事。
但已经来了。
不打也得打。
他举起手。
“攻城!”
战鼓响起来。
咚咚咚。
那些官兵,开始往前冲。
冲向山寨。
冲向那些寨墙。
冲向那些守兵。
柳林站在寨墙上。
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那些人,和他一样。
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是被人指挥的人。
是来送死的人。
他举起手。
“放箭!”
那些弓箭手,拉满弓。
放箭。
那些箭,像蝗虫一样,飞向那些官兵。
射中的人,惨叫着倒下。
射不中的,继续冲。
冲到寨墙下。
架起云梯。
往上爬。
柳林又挥手。
“滚木!擂石!”
那些滚木,从寨墙上滚下去。
砸在那些官兵头上。
砸得他们脑浆迸裂。
砸得他们惨叫坠地。
那些擂石,砸下去。
砸在那些人身上。
砸断他们的胳膊。
砸断他们的腿。
砸断他们的腰。
惨叫声。
喊杀声。
兵器撞击声。
混在一起。
震得人耳朵都疼。
但那些官兵,还在冲。
踩着前面的人的尸体。
继续冲。
柳林站在寨墙上。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
那些人的脸。
有的年轻。
有的老。
有的恐惧。
有的疯狂。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
和他差不多大。
脸上还带着稚气。
眼睛瞪得大大的。
嘴里喊着什么。
往上爬。
爬到一半,被滚木砸中。
掉下去。
摔在地上。
不动了。
柳林移开目光。
继续看别处。
战争,就是这样。
没有时间同情。
没有时间怜悯。
只有杀。
或者被杀。
那些官兵,冲了一波又一波。
死了几百人。
还是没有攻下来。
马将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回事!”
“这么个小寨子,都攻不下来!”
那些将领,低着头。
不敢说话。
马将军说:
“继续冲!”
“不许停!”
那些官兵,又冲上去。
又是死。
又是伤。
又是惨叫。
又是一波。
柳林站在寨墙上。
浑身是血。
那些血,有敌人的。
也有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刀,已经换了三把。
第一把,砍卷刃了。
第二把,也砍卷刃了。
第三把,还在砍。
周全在他旁边。
也浑身是血。
胳膊上被砍了一刀。
但他还在杀。
还在拼。
还在——撑。
石敢当也在。
他杀得最猛。
冲在最前面。
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敌人。
周谦也在。
他的刀,又快又狠。
每一刀,都能砍倒一个人。
那些守兵,也在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就是他们的家。
就是他们的亲人。
就是他们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地方。
不能退。
不能输。
不能死。
死,也要死在城墙上。
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些百姓,也在帮忙。
送箭。
送滚木。
送擂石。
送吃的。
送喝的。
照顾伤员。
那些伤员,躺在后面。
有的断了胳膊。
有的断了腿。
有的肚子被开了。
有的头被砍了。
血流得到处都是。
但他们还在喊。
“杀!”
“杀光他们!”
那些女人,在照顾他们。
给他们包扎。
给他们喂水。
给他们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
“你会好的。”
“一定能好的。”
那些伤员,咬着牙。
不让自己叫出来。
因为叫出来,会影响士气。
会影响那些还在拼命的人。
战争,从早上,打到中午。
从中午,打到下午。
从下午,打到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些官兵,终于退了。
不是打败了。
是累了。
是死得太多了。
是打不动了。
马将军看着那些退下来的士兵。
两千人,只剩下一千多。
死了几百。
伤了更多。
那座山寨,还是岿然不动。
他咬着牙。
“撤!”
“明天再来!”
那些官兵,灰溜溜地退了。
退到三里外的营地。
躲进帐篷里。
再也不敢出来。
柳林站在寨墙上。
看着那些退去的官兵。
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血。
那些血,把山下的土地,都染红了。
他转过身。
看着那些守兵。
那些人,浑身是血。
满脸疲惫。
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胜利的光。
柳林说:
“赢了。”
那些人,欢呼起来。
“赢了!”
“赢了!”
“咱们赢了!”
那些百姓,也从后面冲出来。
抱着自己的男人。
抱着自己的孩子。
哭着。
笑着。
喊着。
柳林站在那儿。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抱在一起。
哭成一团。
笑成一团。
喊成一团。
他笑了。
很累。
但笑了。
周全走过来。
“林远,咱们赢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明天,他们还会来。”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继续打。”
周全说:
“继续打?”
柳林说:
“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里,有疲惫。
也有——决心。
周全说:
“好。”
“那就继续打。”
那天晚上,山寨里很安静。
那些伤员,被安顿好了。
那些死人,被埋了。
那些活人,在休息。
柳林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山下那些火。
那些官兵的营火。
那些火,还在亮着。
那些人,还在那里。
还会再来。
他知道。
周全走过来。
“林远,你也去休息吧。”
柳林说:
“再站一会儿。”
周全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火。
那些忽明忽暗的火。
那些快熄灭的火。
忽然,柳林说: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来杀咱们。”
周全说:
“因为朝廷让他们来的。”
柳林说:
“朝廷为什么让他们来。”
周全说:
“因为咱们造反了。”
柳林说:
“咱们为什么要造反。”
周全说:
“因为朝廷要杀你。”
柳林说:
“朝廷为什么要杀我。”
周全说:
“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柳林说:
“因为他们怕我。”
周全说:
“怕你?”
柳林说:
“怕我功劳太大。”
“怕我威望太高。”
“怕我造反。”
“所以,他们要杀我。”
“现在,我真的造反了。”
“他们更怕了。”
“所以,要来剿我。”
周全沉默了。
柳林说:
“这就是人性。”
“你好的时候,他们嫉妒你。”
“你强的时候,他们怕你。”
“你弱的时候,他们欺负你。”
“你死的时候,他们高兴。”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不怎么办。”
“活自己的。”
“让他们说去。”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深的光。
周全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他说:
“林远,不管怎样,我跟着你。”
柳林说:
“好。”
第二天,那些官兵,又来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
不正面攻了。
从侧面。
从后面。
从各个方向。
柳林早有准备。
那些陷阱。
那些障碍。
那些埋伏。
把那些官兵,打得晕头转向。
又死了一批。
又伤了一批。
又退回去了。
第三天,又来。
第四天,又来。
第五天,又来。
一连打了五天。
那些官兵,死了上千人。
伤了更多。
马将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是绝望。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山寨,这么难打。
那些守兵,怎么这么拼命。
那些百姓,怎么这么团结。
那个林远,怎么这么能打。
他坐在帐篷里,看着那些残兵败将。
那些兵,一个个低着头。
满脸恐惧。
浑身发抖。
他们已经不敢再打了。
他们怕了。
怕那个寨子。
怕那些守兵。
怕那个叫林远的人。
马将军叹了口气。
“撤吧。”
那些兵,如蒙大赦。
赶紧收拾东西。
赶紧跑。
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些官兵,退走了。
退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和满山的血迹。
柳林站在寨墙上。
看着那些退去的官兵。
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
看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土地。
他笑了。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他们走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不会来了吧。”
柳林说:
“暂时不会。”
周全说:
“以后呢。”
柳林说:
“以后再说。”
周全说:
“那咱们赢了。”
柳林说:
“赢了。”
那些守兵,又欢呼起来。
“赢了!”
“赢了!”
“咱们赢了!”
那些百姓,也冲出来。
抱着自己的男人。
抱着自己的孩子。
哭着。
笑着。
喊着。
柳林站在那儿。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脸上全是笑。
眼睛里有光。
那是活着的光。
那是胜利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他笑了。
很累。
但笑了。
他转身。
走下寨墙。
走进寨子。
走进那间简陋的木屋。
脱下那件双层铁甲。
那件铁甲,已经破了。
好几处被砍开了。
好几处被刺穿了。
但护住了他。
没有让他死。
他把铁甲放在一边。
躺下来。
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
那些木头,有些地方已经黑了。
是被烟熏的。
是被火烤的。
是被岁月磨的。
他看着那些木头。
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现在,她在等他。
在
快了。
很快了。
但还要再等等。
还要把这些人安排好。
还要把这个世界补好。
还要把那个天道彻底打败。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面很安静。
只有虫叫声。
偶尔几声狗叫。
柳林坐起来。
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
照在那些屋顶上。
照在那些寨墙上。
照在那些活下来的人脸上。
那些人,都睡了。
睡得很香。
因为他们知道,安全了。
因为他们在保护下。
因为他们在家里。
柳林走在寨子里。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看着那些房子。
那些人。
那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人,叫他什么?
叫他林大人。
叫他林帅。
叫他——
大圣人。
柳林笑了。
大圣人?
他算什么大圣人。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只是救了该救的人。
只是打了该打的仗。
只是——活下来了。
他继续走。
走到寨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守兵。
看见他,赶紧行礼。
“林大人。”
柳林说:
“辛苦了。”
那两个守兵说:
“不辛苦。”
“大人辛苦。”
柳林笑了笑。
“去吧。”
他走出寨门。
站在外面。
看着山下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还有很多人。
很多在受苦的人。
很多在等死的人。
很多——需要他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心想,不急。
慢慢来。
一个一个救。
总能救完的。
他转身。
走回寨子。
走进那间木屋。
躺下来。
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和她说喜欢他的那天晚上一样亮。
他笑了。
“婉儿,等我。”
“很快了。”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