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盼头(1/2)
腊月里,李福贵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根卷烟,半天没往嘴里送。
对面土坡上,老周家正在操办婚事。红灯笼挂了一溜,鞭炮屑铺了半条巷子,老周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了菊花。李福贵看着,把烟卷往嘴边送了一口,又觉得没滋味,掐灭了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村里人都知道,李福贵这两年不爱在人前待着。赶集他去得最早,天不亮就出门,等日头高了人多了,他已经背着背篓往回走了。逢年过节家族聚餐,他挑个角落坐下,闷头吃饭,谁跟他说话他都应着,可那眼神飘着,不知道落在哪。
他老婆子常说:“你跟个影子似的,晃来晃去也没个声响。”
李福贵不吭声。
他能说什么?说儿子李强三十二了还没娶上媳妇,说媒婆来了一拨又一拨,人家姑娘看了人,看了房,看了存折,最后都没了下文?说他走在村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嘀咕“老李家那个儿子,怕是打光棍的命”?
这些话,他搁在心里,烂在肚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强从城里回来了。骑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李福贵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爹。”李强把车子支好,喊了一声。
李福贵嗯了一声,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老婆子从灶房探出头来:“强子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热着红薯。”
“不饿。”李强走到李福贵跟前,站着,半天没动。
李福贵又劈了两块柴,终于抬起头:“有事?”
李强挠了挠头:“爹,我……我处了个对象。”
斧头停在半空。
李福贵直起身子,眼睛盯着儿子,像是没听清:“啥?”
“处了个对象。”李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就是她,叫王丽,隔壁县的,在城里超市打工。”
李福贵接过手机,手有点抖。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扎着马尾,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笑得挺实在。他把手机拿近,又拿远,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递还给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一把抢过手机:“我看看!我看看!”她看了照片,又看儿子,眼里闪着光,“姑娘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李强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妈,人家还没答应来咱家呢。就是先处着,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老婆子念叨着,眼眶红了。
李福贵重新蹲下去,抓起斧头,劈柴的力道却轻了许多。他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夜里,李福贵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子推他一把:“烙饼呢?”
“睡不着。”
“想儿子的事?”
李福贵没吭声。
老婆子叹了口气:“你说,这回能成不?”
李福贵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
“我看那姑娘面相好,圆脸有福。”
“面相好有啥用,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那你倒是说点好听的。”
李福贵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婆子:“睡觉。”
可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圆脸的照片,一会儿是老周家门口的红灯笼,一会儿是村里人说话的声气。他想起去年秋天,去镇上赶集,碰见老周。老周问他:“你家强子还没找着对象?”他嗯了一声,老周又说:“也老大不小了,得抓紧啊。”那话听着像是关心,可他总觉得老周的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他又想起前年,李强的一个同学结婚,他去喝喜酒。席上有人问起李强,他支支吾吾说在外面打工呢。那人就说:“打工好,打工好,攒点钱回来盖房子。”旁边有人接话:“盖了房子才好娶媳妇。”一桌子人都笑,他也跟着笑,笑得脸上发僵。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老婆子不知道,李强更不知道。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缩得小小的,让人看不见才好。
正月十六,王丽第一次登门。
李福贵一大早起来,把院子扫了三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都重新拾掇了一遍。老婆子从早上忙到中午,灶房里烟火不断,蒸的、煮的、炒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丽进门的时候,李福贵正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看了一眼姑娘,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叔。”王丽叫了他一声。
李福贵愣了一下,赶紧说:“哎,来了,快进屋,屋里坐。”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点紧张。老婆子从灶房迎出来,拉着王丽的手往里让,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李福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亮堂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李福贵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往王丽碗里夹菜。老婆子瞪他一眼:“你让人家姑娘自己吃。”他才讪讪地停下手。
王丽倒是大方,一边吃一边夸菜做得好,还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养了几只鸡,种了多少地。李福贵一一答着,心里头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吃完饭,王丽帮着收拾碗筷,老婆子怎么拦都拦不住。李福贵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传来女人的说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正月里风还冷,可他觉得身上热烘烘的。
婚事定在五月。
那几个月,李福贵像换了个人。逢人就打招呼,话也多起来。去赶集也不再躲躲藏藏,在镇上碰见熟人,主动凑上去聊几句,聊着聊着就拐到儿子身上:“强子五月办事,到时候来喝酒啊。”
人家说:“那敢情好,老李你总算熬出头了。”
他就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熬出头了,熬出头了。”
他老婆子说他:“你看你那样,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李福贵不恼:“开屏咋了?我儿子娶媳妇,我还不能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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