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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老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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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顺大名叫什么,单位里没几个人记得。

人事科的档案上写着“张顺”,可大家只叫他老顺。倒不是因为他做人顺当,而是因为他什么都往家里“顺”——顺水、顺电、顺饭、顺纸、顺笔、顺一切能顺的东西。

后勤科的老周说过一句话:“老顺这人,属耗子的,见啥叼啥。”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耗子好,耗子机灵,饿不死。”

那年老顺四十三,在区里的机关事务局当科员,一当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从没请过假,从没迟到过,也从没请过客。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上班,车后座绑着两个空塑料桶,叮叮当当响一路。

门卫老刘头看见他就乐:“老顺,今儿个又来接水啊?”

“接啥水,上班!”老顺把车往车棚一扎,拎着俩桶往里走,步子又快又稳。

单位后院有一排水龙头,专门给保洁接水拖地用的。老顺每天早来二十分钟,把俩桶灌满,拧紧盖子,塞到办公桌底下。下班的时候再拎出来,绑上车后座,晃晃悠悠骑回家。

他家住城郊的平房区,那一带三天两头停水。邻居们骂娘的时候,他家厨房里永远有两桶水备着。媳妇儿刘桂芳逢人就夸:“我们家老顺,有办法。”

老顺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受用得很。

老顺的办公桌,是全单位最满的。

抽屉里塞着塑料袋、饭盒、一次性筷子,都是食堂顺的。柜子里摞着打印纸、圆珠笔、钉书钉,都是库房顺的。窗台上还晾着一双布鞋,是去年单位发的劳保用品,他舍不得穿,怕穿坏了,一直晾在那儿。

科长张建军从他门口过,往里瞄了一眼,咳嗽一声走了。

老顺知道他咳嗽啥,可他装作不知道。二十年的老科员,不图升官不图发财,就图个安稳。只要不犯大错,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再说,他顺的那些东西,算什么错?

水是单位的,不流白不流。电是国家的,不用白不用。食堂的饭,他交了钱——一块钱一顿,那是单位福利,又不是他抢的。多拿两个鸡蛋怎么了?那鸡蛋搁在那儿,他不拿别人也拿。

老顺心里有自己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别人心里也有账本。

食堂打饭的刘姐最烦他。每回打饭,老顺的饭盒总是最大号的,堆得冒尖儿。稀饭要三碗——两碗现喝,一碗装饭盒里带回去给媳妇。油馍要两片——一片现吃,一片揣兜里给孩子当零嘴。鸡蛋要两个——一个剥了吃,一个装起来,晚上煮面条的时候卧进去。

“老顺,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进货的?”刘姐有一回忍不住问。

老顺嘿嘿一笑:“都一样,都一样。”

旁边排队的同事有人低头偷笑,有人翻白眼,有人假装看手机。老顺全当没看见,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埋头吃,吃得飞快。

吃完一抹嘴,去水房把饭盒刷干净,塞回抽屉里。

下午四点,他又准时出现在水房,给两个充电宝、一个平板、一部手机插上充电器。

水房的插座一共四个,他一个人占三个。来烧水的小年轻插不上手,站在旁边等,他也不挪地方。

“老顺,你这手机一天充几回?”

“两块电池,轮着用。”老顺头也不抬。

小年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顺有个外号,叫“蹭王”。

这外号是局里开车的司机小赵起的。起因是有回周末,小赵在商场停车场看见老顺,正站在一辆充电桩前头,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不是他的。

小赵把车停过去,摇下车窗:“老顺,等人呐?”

老顺回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笑起来:“等啥人,亲戚的车,没电了,我帮充充。”

小赵扫了一眼那车,又扫了一眼老顺手里的充电线,心里门儿清。他也没戳破,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老顺自己那辆电动车,从来不在家里充电。每天下班,车骑到单位,插上充电桩,充一宿,第二天早上满电骑回家。周末的时候,就把亲戚的车也弄来,一起充。

“这人是真能算计。”小赵跟同事们喝酒的时候说,“啥便宜都占,啥便宜都不落下。”

有人接话:“他那心眼儿,都用在省那几个钱上了。”

“省那几个钱,能发财咋的?”

“发不了财,可他高兴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老顺是真高兴。每回把两桶水绑上车后座,每回把鼓囊囊的饭盒塞进抽屉,每回看着手机电量从1%跳到100%,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那感觉比发工资还踏实,比吃肉还香。

他媳妇刘桂芳也高兴。老顺把顺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她就一样一样夸:“咱家有办法。”“咱家就是不一样。”“咱家比谁家都强。”

老顺听着,脸上不笑,心里笑。

他们俩是一条藤上结的瓜,甜都甜到一处去了。

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跟老顺两口子一样。

老顺有个儿子,叫张磊,那年上高中。

张磊跟老顺不亲。老顺早出晚归,爷俩一天见不着几面。见着了,老顺就问“作业写完没”“考试多少分”,张磊答“写了”“还行”,然后就各回各屋。

有一回,张磊的同学来家里玩。那同学进门的时候,老顺正好从单位拎回来一兜子水果——食堂剩下的,刘姐让他拿的。他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招呼那同学吃。

同学客气了两句,拿起一个橘子剥了。

张磊在旁边看着,脸慢慢红了。

那橘子是坏的。单位食堂买水果,从来挑便宜的买,坏的削一削接着卖。老顺拿回来的这兜,是食堂阿姨挑剩下的,一半都长了毛。

同学咬了一口,皱皱眉,吐出来。

张磊腾地站起来,把那兜橘子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老顺愣了:“你干啥?”

“烂了,不能吃。”

“削削还能吃!”

“要吃你吃。”张磊说完,拉着同学出了门。

那天晚上,老顺蹲在垃圾桶边上翻了半天,把那兜橘子又捡回来了。他坐在厨房里,一个一个削,把坏的地方挖掉,好的地方切下来,装进碗里。

刘桂芳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顺低着头削,削得很慢。他手上有茧子,那是骑自行车磨的,是拎水桶勒的,是二十年如一日顺东西顺出来的。他一边削一边想,儿子这是咋了?好好的橘子,削削就能吃,扔了多可惜。他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个橘子,还是亲戚送的那种干巴巴的,哪有这新鲜?

他想不通。

张磊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老顺高兴坏了,请了三天假,亲自送儿子去报到。他把攒了半年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单位发的毛巾、香皂、笔记本,食堂攒的一次性筷子、塑料袋、饭盒,还有充电宝、插线板、台灯,全是顺的。

张磊看着那一堆东西,没吭声。

老顺一件一件往他行李箱里塞:“这个带上,能用。这个也带上,省得买。这个,这个,都带上。”

张磊拦住了他的手:“爸,别带了。”

“咋了?”

“那边有超市,啥都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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