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老顺(2/2)
老顺愣了一下:“买?那不得花钱?”
张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爸的脸黑红黑红的,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睛不大,里头却有一种固执的光,那光他从小看到大,看得又熟悉又陌生。
“爸,”他慢慢说,“我有奖学金,够花。”
老顺摆摆手:“奖学金是奖学金,省点是点。这些东西又不花钱,都是单位……”
“爸!”张磊打断他。
老顺不说话了。
张磊把那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放在床上。毛巾、香皂、笔记本、一次性筷子、塑料袋、饭盒、充电宝、插线板、台灯。放完了,他抬头看着他爸。
“爸,咱能……不这样了吗?”
老顺站着没动。他看了儿子一会儿,又看了看床上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老顺一个人坐火车回家了。他没送儿子进校门,儿子也没让他送。他们爷俩在火车站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老顺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过的田地,脑子里空空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这辈子,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就是会过日子,就是知道省。省怎么了?省有错吗?
他想不明白。
六
老顺五十三那年,单位改制,要精简人员。
他是老科员,工龄长,工资高,又不干活——其实也不是不干活,是大家眼里他不干活。领导私下谈话,让他考虑提前退休。
老顺问:“退休金多少?”
领导报了个数。
老顺算了算,比现在工资少一千多。他心里一凉,嘴上却说:“我再想想。”
那段时间,他照常上班,照常接水,照常充电,照常去食堂打饭。可大家发现,他变了。他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笑了。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小赵在食堂碰见他。老顺端着饭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饭盒里的饭菜堆得冒尖儿,可他一口也没动。
小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老顺,咋不吃?”
老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赵等了半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正要站起来走,忽然听见他说:
“我就是想省几个钱。”
小赵愣住了。
老顺低着头,看着饭盒里的菜:“我不是坏,我就是……习惯了。从小穷怕了,啥都舍不得扔,啥都舍不得花。能省一分是一分,能占一点是一点。几十年了,改不了。”
小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顺继续说:“我儿子不让我这样。我知道他嫌我丢人。可他不知道,我不这样,他小时候吃啥、穿啥、上啥学?我不这样,这个家早散了。”
他说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吃得很快,大口大口的,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咯吱咯吱响。
小赵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冻裂了,全城停水好几天。那几天,老顺每天骑着自行车,从单位往家里运水。两桶水,十几里路,一天两趟。有人看见他在路上摔了一跤,水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拿手往桶里捧。
那人问他:“老顺,你这是图啥?”
老顺说:“家里没水,我媳妇等着做饭呢。”
七
老顺最后还是提前退休了。
走那天,他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的塑料袋、饭盒、一次性筷子,他全扔了。柜子里的打印纸、圆珠笔、钉书钉,他交还给了库房。窗台上那双布鞋,他穿在脚上,踩了踩,鞋底有点硬,硌脚。
他拎着两个空塑料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的人跟他打招呼:“老顺,走啊?”
“走啦。”他说。
门卫老刘头看见他,愣了愣:“老顺,今儿个不接水啦?”
老顺站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两个空桶,又抬头看看老刘头,忽然笑了笑。
“不接了。”他说,“以后不用接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慢走出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退休了,以后去哪接水呢?
又想,家里现在不停水了,接水干啥?
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车后座空空荡荡的,没有桶,不叮当响了。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转了转。在一个水果摊前,他站住了。摊子上摆着一堆橘子,金黄金黄的,一个个圆溜溜的,看着就甜。
“橘子咋卖?”他问。
“三块五一斤。”
老顺摸了摸兜,掏出十块钱来:“称三斤。”
摊主称好了,递给他。他接过袋子,看了看里头的橘子,一个一个,都是好的,没有烂的,没有长毛的。
他把橘子绑在车后座上,骑上车,继续往家走。
风从耳边吹过,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春天的味道。
八
老顺到家的时候,刘桂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见老顺进来,又看见车后座上那兜橘子,愣了愣:“买橘子了?”
“嗯。”老顺把车扎好,拎着橘子进屋。
刘桂芳跟进去,看他坐在桌前,把橘子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金黄金黄的,圆溜溜的,看着就甜。
“今儿个咋舍得买了?”她问。
老顺没吭声。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足,比食堂那些烂的强多了。
他又掰下一瓣,递给刘桂芳:“尝尝。”
刘桂芳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老顺点点头,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一排橘子上,照在老顺黑红黑红的脸上。他慢慢吃着橘子,一口一口,吃得仔细,吃得认真。
刘桂芳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吃。她想问他今天咋了,又想问他退休的事定了没有,可她什么都没问。就这么坐着,看着。
老顺吃完一个橘子,把皮收拢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桂芳,忽然说:
“以后,咱想吃啥就买点啥吧。”
刘桂芳愣住了。
老顺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窗外,春天的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衣裳轻轻晃动着。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
阳光暖暖的,照在院子里,照在屋里,照在两个老人身上。
老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刘桂芳一瓣,自己也吃了一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