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五十一(2/2)
小狐狸没有睁眼,但发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
老妪抱着它站起身,走到绛面前,“你也是狐狸。”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绛沉默片刻,“是。”
“那你一定知道,”老妪说,“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绛垂下眼。
长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看见绛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她把自己的尾巴割掉了,”绛轻声说,“一只妖狐,割掉尾巴,等于割掉自己一半的修为和寿元。”
老妪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绛说,“但一定是为了保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老妪看了她很久。
“你也是狐狸,”她重复道,“你有没有为了保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割掉过自己的尾巴?”
绛没有回答。
长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绛有九条尾巴,少了一条也会和其他狐狸一样么?不不不,不行,一条也不能少!
绛转过,怔怔地看着长凌,长凌没有看她,她只是低头,把缚绒在指间又绕了一圈,银光安静地流转。
见所有人都沉默,老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好,好。”她说,“那老婆子就不多问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温润如玉的鳞片,淡金色,表面流转着极细的虹光。
“这是雾沼的信物。”老妪说,“拿着它,这里的雾就不会为难你们,它会带你们走出这片湿地。”
她把鳞片推向长凌,“老婆子没什么能谢你们的,这个权当谢礼。”
长凌没有推辞,她把鳞片收进袖口,站起身。
“走吧。”她说。
绛跟在她身后,丌从窗台跳下来。
临出门时,长凌忽然回头。
老妪还坐在桌边,抱着那只瘦弱的小狐狸,轻轻哼着那首古老的、听不懂的歌谣,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都染成了暖色。
“它叫什么名字?”长凌问。
老妪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没有名字。”她说,“老婆子一直叫它‘小东西’,它跑掉之后,老婆子后悔了好久,后悔没给它取个正经名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声音温柔,“现在不用了。它回来了,叫什么名字都行。”
长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入雾中。
那枚淡金色的鳞片在她袖口微微发烫,周围的浓雾像被无形的手拨开,无声地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3
走出雾沼时,天已经快亮了,长凌靠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小憩一会。丌蹲在不远处啃一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干粮,嚼得很响。
绛坐在长凌身侧,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割过尾巴。”她忽然说。
长凌睁开眼睛。
绛的声音很轻,“为了离开狐族,我割掉了族纹。那是比尾巴更重要的东西——割掉族纹,等于割掉身份,割掉来处,割掉所有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同类。”
她顿了顿,“所以我知道她为什么躲。”
长凌没有说话。
“她不是害怕被看见。”绛说,“她是害怕被认出来。”
“被谁?”
绛沉默了很久。
“被我。”她说,“其实,我们都算是狐族逃亡者,她一定付出了比我更大的代价。而且作为一只骄傲的狐狸,不会想让曾经的族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长凌看着她,“你认识她?”
“不认识。”绛说。
长凌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缚绒从腕间解下来,在指间慢慢地转。一圈,两圈,三圈,银光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溪。
“绛。”她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过吗?”
绛转过头,看着她。
长凌说,“我不知道你们狐族的过往,但你下定决心和其他狐妖割席,后悔过吗?”
绛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久到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久到丌啃完了干粮开始打盹,久到缚绒的银光在晨光中淡成一线微不可见的痕迹。
“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也许就像你那天晚上说的,命运总是这样,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长凌看着她,晨光落在绛的脸上,把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狐狸眼染成温柔的琥珀色,她没有避开长凌的视线,只是安静地、坦然地回望。
“因为我想成为现在的我,”她说,“不是九尾狐妖的绛,也不是任何人期待的安排的我。是站在这里、在你身边的、我自己选的绛。”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不会后悔,我会感到值得。”
长凌没有说话,她把缚绒收起来,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嗯。”她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