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借宿(2/2)
路旁的植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前天还能看到几片半绿半黄的草甸子,昨天就只剩下焦黄的草茬子了,到了今天,连草茬子都没了,满眼都是龟裂的黄土地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碎石。
河也断流了。
他们经过了三条标注在地图上的河道,每一条都只剩下一道干巴巴的凹槽,河底的淤泥裂成了一块一块的泥饼,翘着边,硬得能当瓦片用。
偶尔能在河床最低洼的地方找到一小摊浑浊的积水,浅得连马蹄都没不过,水面上飘着一层绿油油的藻类,散发着腐臭味。白龙马渴极了凑过去闻了闻,甩了甩头,宁愿不喝也不沾那口。
楚阳的储物袋里还存着一些水,但也不多了。他将剩余的水量在心中粗略算了一下——够四个人省着喝两天的。两天之后如果还找不到水源,就要出问题了。
猪八戒是最先扛不住的。
他那副肥硕的身躯本来就比常人散热慢,在这种酷暑天气下简直像裹了一层棉被走路。汗从他的毛孔里哗哗地往外冒,流到猪脸上汇成一道一道的溪流,再从下巴尖上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不行了不行了……“他拖着钉耙走在最后面,舌头伸出来半截,像条晒蔫了的咸鱼,“俺老猪要热死了……这日头是要把人烤熟吗……给俺来口水……求求了……“
楚阳递给他水囊。
“省着点喝,只剩这些了。“
猪八戒接过去灌了一口,意犹未尽地咂吧咂吧嘴,又想灌第二口,被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
“留着!师父还没喝呢!“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的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眼窝微微凹陷下去,面颊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泛红发烫。不过他一直没有开口要水,只是默默地念着经。
楚阳把水囊递到他手边。
“师父,喝两口。“
唐僧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只抿了很小的一口就递了回去。
“够了。你们喝吧。“
孙悟空倒是看不出什么影响。他的体质远超凡人,这种程度的酷热对他来说不过是稍微有点燥罢了。但他的火眼金睛一直在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不对劲。“他从路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顶上跳下来,落在楚阳身旁,“这地方不是天生的旱地。你看那些枯树,树根扎得很深,少说活了几十上百年了。能长这么大的树,说明以前这里不缺水。“
楚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路旁那些枯死的树木,树干粗壮,根系发达,有些树根甚至从地面拱了出来,像一条条灰褐色的蟒蛇匍匐在地。这种规模的根系,没有充足的地下水是养不活的。
可现在这些树全死了。叶子枯光了,树皮干裂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纤维。有些枝丫已经脆得不行,风一吹就折断了,砸在地上碎成一堆粉渣。
“是近几年才开始旱的。“楚阳判断道,“而且旱得很突然。你看那棵槐树——树干上的年轮痕迹说明它至少活了八十年,可叶子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枯掉的,不是慢慢干死的那种。“
孙悟空嗯了一声:“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楚阳摇了摇头:“暂时不好说。得到前面那座城里看看才知道。“
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城墙是夯土筑的,不高,大约两丈出头,墙面被日头晒得发白,像一截截风化的骨头。城门楼上的飞檐歪了一角,上面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椽子。
城门口没有守门的兵丁。
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轴上的铁皮锈迹斑斑,木头开裂得厉害,有几道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门洞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瘦得皮包骨的黄狗趴在阴影里吐舌头,看到他们走过来也不叫,只是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又把头埋回前腿之间。
进了城门之后,楚阳的心沉了下去。
这座城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城门上方的匾额被太阳晒得字迹全褪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但这座城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主街两旁的铺面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被风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飘荡。有几间铺子连门板都没了,黑洞洞的门洞里堆着破家具和烂木头,蒙着厚厚的灰尘。
街上的人不多。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行人沿着墙根走过,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有些人蹲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歇息还是已经没了力气。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三四岁,头大身小,四肢细得像柴棍,一双眼睛无神地瞪着天空,嘴唇上结了一层白色的干皮。
老妇人的手里捏着一个干瘪的水袋,往孩子嘴边凑了凑,挤了半天只挤出几滴浑浊的水珠。
唐僧看到这一幕,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勒住白龙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
“施主,这孩子怎么了?“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到唐僧身上的袈裟,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瞬。
“大师……这孩子是老身的孙儿……三天没喝到干净水了……老身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是黄泥汤……孩子喝了拉肚子……“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唐僧回头看了楚阳一眼。
楚阳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递给唐僧。
唐僧将水囊递给老妇人。
“施主,这里有些清水,先给孩子喝。“
老妇人颤抖着接过水囊,将囊口凑到孩子嘴边。孩子感受到了水的气味,本能地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着,咕嘟咕嘟地吞咽起来。
唐僧看着孩子喝水的样子,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来,望着这条萧条破败的街道,望着那些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的身影,望着头顶那轮毒辣得不像话的日头,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
他们在城里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户人家腾出了两间空房,在门口挂了块写着“客“字的木牌。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开裂,说话都不敢张大嘴,怕嘴角的裂口裂得更深。
“几位客官是路过的?“他一边往桌上摆碗一边问。
唐僧说道:“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前往西天取经。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
掌柜苦笑了一下。
“什么宝地。以前还算宝地,这两年老天爷不下雨,地里颗粒无收,井水也快干了。整座城的人都在熬日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