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比天还高,天还是矮了点(1/2)
当沉鲤抵达南京的时候,他就从守旧的保守派,变成了一个极端的激进派,这种变化,就是沉鲤看到了危险,如果不这么做,任由南京这种反贼氛围继续发展下去,恐怕陛下只能再打一遍南京城了。朱翊钧没有让沉鲤这些大臣们为难,而是选择了不问究竟为何。
大明皇帝没有绕开廷臣们做出重大决策的习惯,廷臣们一致同意了沉鲤的提议,甚至露出了本该如此的神情,矫枉必过正,皇帝要进行矫枉,仅仅从两京相同地位降级为陪都,是完全不够的。
南京因为在大明特殊的政治地位,这么些年已经养了太多太多的反贼了。
这一次张居正和戚继光,都没有出席廷议,廷议的时间,司礼监通知到了阁臣,自然也通知到了元辅帝师和大将军,张居正不来,是懒得管了,戚继光不来,是因为金川门开了,用不着京营出动,他就没有参加。
廷议顺利通过后,朱翊钧当着廷臣们的面在圣旨上下印,而内阁将圣旨下发到了六科廊和都察院,如果科臣们有意见,这个时候,他们就该行封驳事,将圣旨打回去,让皇帝再仔细考虑考虑。
但科臣言官们这次也没有反对,向来喜欢跟皇帝唱反调的科臣们,这次选择了沉默,没有纠错。科道言官其实比皇帝、大臣们更加清楚的知道,南京就是后元反贼的老巢。
负责风闻言事的科道言官,听说过不少关于陛下、元辅帝师、大将军的一些污秽不堪的传言,每一条都足够皇帝举起屠刀的谣谶。
圣旨顺利通过科道言官后,开始顺着官道驿路前往南京。
决定南京命运的一道圣旨,顺利抵达,并且由巡抚王希元、守备太监张进、魏国公徐弘基三人进行了张榜公告,从张榜公告这一日起,南京就不再是南京,而是应天府的府治所在。
大明所有的纠错力量,都对皇帝废除南京京师地位,没有任何的意见。
如果从宏观上来讲,有一万个理由废除这一地位。
比如,大明开海后,南衙十四府的财税中心转移到了松江府,失去了财税的支撑,南京已经失去了经济上的绝对优势;
比如大明王化绥远,给了两百年战争一个最终的结果,南京备份已经不再需要;
比如南衙十四府拆分,并且都为二级财政,由户部直管等等。
但这都是事后诸葛亮罢了,如果不是这次南衙七座官厂无法顺利推动,南京还会继续做为京师重地而存在,陛下不会擅动。
南京地面,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陛下没有南巡的时候,闹了这么一出。
陛下在,你闹也就闹了,陛下还愿意听一听你的诉求,你的理由,陛下因为身体的缘故,无法南巡,这个时候跳出来,皇帝能容得下,那就不是皇帝了。
历史存在必然性,也存在偶然性,南衙地面或许觉得这是一次和以前没有区别的吵闹,利益之争,但皇帝陛下无法容忍。
“朕只是没去,朕还没死,心急个什么!”朱翊钧在十二月十七日,再次朱批了沉鲤的奏疏,他批完之后,又批阅了几本奏疏后,忽然对李佑恭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这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听得清楚。
李佑恭、张宏、袁可立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陛下这句话,就是整个朝堂一片安静的缘故,陛下从来都不是个复杂的人,甚至也不让人猜圣意,而是直接明确告知。
令是他下的,人事是他任命的,规矩是他定的,他任命的人把事情办砸了,他也从不推诿,也愿意主动收拾烂摊子。
可生老病死,不是陛下能够左右的,陛下再英明也决定不了。
皇帝也是个人,皇帝也有自己的情绪,陛下已经足够英明了,这次对南京的处置,陛下也没有绕开内阁、廷议,直到事情近乎于尘埃落地的时候,陛下才对着身边人,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陛下要不把这袁、蒋、赵这三家都送解刳院吧。”李佑恭提出了一个办法,要撒气简单,解刳院等着标本。
朱翊钧摇头说道:“不,大明人不入解刳院。”
“都是些反贼,怎么还是大明人呢?”李佑恭低声辩解了一句。
“那也是大明的反贼,也是大明人。”朱翊钧非常肯定地说道:“不用说了,斩首就是。”“陛下圣明。”李佑恭再拜,有些无可奈何,陛下的信誉坚挺,那不是没有理由的。
“李大伴,你经常出门,朕有点不明白,民间这洗钞是何意?是为了把黑的变成白的?”朱翊钧看着一本奏疏,这是陈末的奏疏,是案卷,里面的一些内容,他居然有些看不懂。
皇帝询问李佑恭,他经常出门,他见识广。
“陛下洗钞就是洗钞,不是把黑灰不义之财,变成合理、合法的,黑钱就是黑钱,再怎么洗也是黑的,这个洗钞就是洗钞,把黄金宝钞洗一遍。”李佑恭瞧了一眼奏疏,他第一次看,也以为是陛下所言的洗黑钱。
朱翊钧惊讶地问道:“黄金宝钞还能洗?”
“能,是为了防伪,没洗过的还没人要,只有洗过的才算是真的,很多钱庄专门雇佣五六个民妇,专门把新钞洗成旧钞。”李佑恭解释道:“陛下,黄金宝钞的油墨洗一次仍然清淅,可民间假钞就经不起洗了。”
黄金宝钞发行马上进入第十个年头,围绕着宝钞的相关犯罪活动开始变多,这有矛就有盾,有人制造假钞,就有新的方法验钞,这洗钞就是这种手段。
黄金宝钞十分精美,棉纺蕉麻纸能过水,油墨也用的足,挂的牢,洗一遍依旧清淅可见。
可是假钞就没有这种水准了,只要洗一洗,就能立刻辨别真伪。
民间洗钞蔚然成风,即便是从会同馆驿里取出来的新钞,拿回家也会先过一遍水。
“啧啧,真的是超出朕的预料之外。”朱翊钧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李佑恭专门演示了一遍,让人取来了新钞,过了一遍水,演示了下什么叫做洗钞,一张纸钞用脏了,最多可以洗三次,再多就不行了,再多就花了。
而且李佑恭还解释了为何要洗,为了防止瘟病的传播,钱的流通性很大,而且过手次数很多,洗钞也是为了卫生,一张钱太脏了,可以洗一两次,如果破损,还可以到宝钞局等额兑钞。
陈末呈送的案卷里,这袁、蒋、赵三家,除了涉及到了阿片,就是私印黄金宝钞,他们的宝钞就经不起洗,而南衙地面官员,充耳不闻,纵容了这种假钞的泛滥,以至于南京地面,假钞的数目远大于真钞。南京百姓甚至都分不清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了。
“南京宝源局、宝钞局换到的新钞,居然全都是不能过水的假钞!天下奇闻!”朱翊钧点着陈末的奏疏,气的嘴角直抽抽,南京百姓还以为他这个大明皇帝印的宝钞,就这水平!
朱翊钧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朝廷的衙司,朝廷的宝源局宝钞局,朝廷发的钞,发的是假的!让费利佩听到了,八成要笑话朕,发钞都发不明白,还天朝上国的皇帝,就这?”
“陛下,不是这样的,和糖票类似。”李佑恭解释了下,这件事会发生的原因之一,钱荒闹得。宝钞的分配,就是大明海外收益的分配,而南京连汤都喝不到,还不如广州府,但南京自古就是富裕之地,对钱的须求也很大。
“官厂归属的时候知道跟朕闹,轮到宝钞分配,他们就不闹了,成了爹不亲娘不爱受委屈的娃了,你也说了,广州府胆大包天发了糖票,南衙为什么不搞个类似的糖票?”朱翊钧注意到了问题的关键:银子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百姓们甚至是势豪们,是拿着真金白银去宝源局宝钞局换钞的,银子呢?李佑恭立刻说道:“这就是这帮反贼可恨的地方,他们连糖票都不肯给百姓一张,之所以不跟陛下闹,是因为赚钱。”
“陛下,天下还有比发钞更赚钱的买卖吗?从泰西到大明,没有比发钞,发有价券,更赚钱的买卖了,连费利佩都忍受不住这等诱惑,连发了三次,破产了三次。”
“而这次,镇暴营抄家,南京六部、所属官吏、袁、蒋、赵三家,抄出白银三千七百万银,黄金二百四十万两。”
“多少?!”朱翊钧猛地抬头,听到这个数字,他这个大明第一富,坐拥通和宫金库的皇帝,都惊讶无比。
“三千七百万两白银,二百四十万两黄金,光是漕船就装了足足四十五条,眼下还在合账,还在追赃,具体数目,只会更多。”
追缉赃款是个漫长的过程,大项先找到,奏闻陛下,小项慢慢找,一文钱都要理清楚。
朱翊钧这才恍然,摇头说道:“怪不得大宗伯从守旧派变成了激进派,换朕,朕也急,已然到了这个地步。”
李佑恭连连摇头说道:“虽然南衙不是松江府,但开海这二十年,还是吃到肉了,但这肉,没到百姓嘴里,甚至没到势豪嘴里,都到了这些无法无天的贪官污吏和恶豪劣绅的手里。”
应天府作为大明传统富裕之地,开海的红利,应天府虽然没有松江府吃的那么饱,但肉也是吃到了许多,可惜都没到百姓的肚子里。
张宏听到这里,才有些恍然大悟,赶忙说道:“陛下,臣听张进说过这些事儿,南京地面的百姓和一些个势豪、乡绅,他们对朝廷的意见很大,这次朝廷重手惩治,南京地面,大多数也是支持的。”“用张进的原话是:这金川门不开,百姓们就要自己开了,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朱翊钧以为自己是威罚,为难南京地面,南京地面应该怨声载道才对,事实并非如此。
南京百姓简直是拍手称快,骂名南京城全体背了,好处几家几户自己占了!皇帝的天兵来了,他们当然要拍手称快,不仅拍手称快,还积极配合朝廷办案。
要不然镇暴营就是天大的本事,七天也不能做那么多事儿。
甚至相当一部分嗅觉伶敏的势豪,已经开始抢占这些空出来的份额了,自己又不是反贼,怕什么?镇暴营的确是对内的尖刀,可这把尖刀对准的始终是反贼。
陛下对大明人是极其仁爱的,在陛下心里,大明人是天下最好的百姓,陛下连使用镇暴营这种专门对内暴力衙司的时候,都要派个沉鲤压着,生怕这些暴力失控,为祸苍生。
石砸狗叫,不是反贼,为什么要怕镇暴营,镇暴营那也是京营,甚至军纪更加严明。
朱翊钧忽然想起了陈末奏疏里的一个细节,开口说道:“连南京城的小孩都不害怕镇暴营,他们趴在墙头上看镇暴营的甲胄和长短兵,尤其是盯着火铳看,根本不怕镇暴营会对他们怎么样。”
有胆子大的孩子,甚至想要翻墙出去摸一摸,被家里大人给拦住了。
陈末觉得镇暴营一片肃杀的陈兵金川门前,百姓应该会发自内心的畏惧,也确实畏惧,但小孩子却不怕,这很奇怪,所以陈末专门提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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