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9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一)(2/2)
刘安,起来,跟刘乾还是同宗,只是血脉极远,论起来早出了五服。他比刘乾两岁,但在刘乾还是刘府少爷的时候,他便被选入府中做了伴读。那时候,刘乾七岁,刘安五岁。两个屁孩儿,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一起偷厨房的糕点,一起在后院掏鸟窝,一起挨老爷的骂。
后来,刘乾入朝为官,刘安便做了他的贴身长随,帮他打理一切琐事。再后来,刘乾官越做越大,身边的下人越来越多,但无论何时何地,刘安始终是他最信任的人。那些年,风里雨里,两人一起走过。刘乾被人弹劾时,是刘安冒着风险替他传递消息;刘乾遭遇刺杀时,是刘安用身体替他挡过一刀;刘乾最魄的那段日子,身边只剩下刘安一人,是他陪着刘乾熬过了人生最灰暗的时光。
虽是主仆,更似兄弟。
如今刘乾七十一,刘安也六十九了,两鬓风霜,脊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精气神依旧健旺。听到刘乾的呼唤,刘安从车上下来,一边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几个年轻侍从去打兔子,几个去捡柴火,几个去准备帐篷和火把——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刘乾车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手炉,递了过去,笑嘻嘻地道:
“公子,兔子要五分熟还是八分熟啊?”
这称呼,这语气,整个刘府,乃至整个洛阳城,也就刘安敢这么叫,这么了。只有他,还保留着当年的称呼——公子。那是刘乾还是翩翩少年时的称呼,如今,刘乾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翁,但在刘安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带着他掏鸟窝、挨板子的少爷。
刘乾接过手炉,那手炉还带着刘安体温的余温,暖融融的。他用手把玩着精致的手炉,笑骂道:“五分熟?我去你的!老子一般年纪了,你想把老子的牙硌掉不成?八分熟!八分熟!要烤得外焦里嫩,肥而不腻!”
刘安可一点儿不怂,立即还以颜色,挤眉弄眼地道:“我公子啊,您昨日在床上还是老当益壮,长枪纵马百战不殆。怎么,一下了床,下了马,这就……痿啦?不行啦?”他着,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不行”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活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滚!”刘乾被戳到痛处,老脸一红,怒骂道,“去去去,滚滚滚!少在老子面前碍眼!”罢,他猛地拉下锦帘,把自己缩回了温暖的车厢里。但那骂声里,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老友间特有的轻松与纵容。
这次吵嘴,毫无疑问,又以刘安获胜告终。
刘安站在那里,笑得好像掉进了蜜罐子,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他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月光下晃了晃,一副好似打了胜仗的将军模样,正准备威风凛凛地去安排工作——
就在这时,车窗的锦帘又“唰”地一下掀开了,刘乾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给给给!还你这破玩意儿!”
一个东西从车窗里飞了出来,精准地在了刘安的怀中——正是那个刚刚递过去的手炉。
刘安接住手炉,开怀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又一群寒鸦。
他当然知道,刘乾不是不需要这个手炉。这冰天雪地的,谁不需要?他只是不忍心让跟自己年龄相仿、同样在风里站了大半天的老伙计,在外面受冻罢了。
刘乾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对,是刀子嘴,豆腐心,外加一坛陈年老醋的心——酸得很,却暖得很。
手炉,暖的何止是手?暖的是心。
刘安揣着手炉,心里暖洋洋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他招呼着侍从们,开始布置营地。
刘安是个野炊高手,这一点,刘乾从就见识过。时候,两人偷偷溜出府去郊外玩耍,刘安总能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地取材,烤些野果、捉些鱼虾,让两人吃得满嘴流油。后来跟随刘乾东奔西走,行军打仗时,他更是把这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在他的指挥下,简易的栅栏很快搭建起来,用以阻止野兽靠近;周围撒上了雄黄酒,驱赶蛇虫;临时搭建的马槽里添上了草料,让马匹也能歇息;几顶可以避风的简易帐篷支了起来,帐篷里铺上了厚厚的地毯;错有致的火把和火簇,将这片的营地照得通明。
刘安动口不动手,搂着手炉站在一旁,嘴里不停地指挥着,手指头偶尔指指点点。那些年轻的侍从们在他的调度下,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便泛出了野兔肉的香味!
那香味浓郁、醇厚,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孜然的辛香、盐巴的咸香,还有野兔肉特有的油脂香气,随着夜风四散飘溢,直往人鼻子里钻。
四溢的香味,直接把老刘乾的馋虫勾了出来!
他原本歪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一闻到这香味,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猛地掀开锦帘,利地跳下马车——那身手之矫健,完全不似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他“嘶嘶哈哈”地搓着手,一路跑(虽然是跑,但对古稀之人而言已是不易)到帐篷里,行到篝火旁,一屁股坐在刘安对面,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架在火上、正滋滋冒油、肥得流油的兔子。
那兔子被烤得外皮金黄,不时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团青烟,香味便更加浓郁。
“唉!唉唉唉!”刘乾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都直了,肚子咕咕叫得更欢了。他忍不住对刘安道,“好了吧?好了吧?”
刘安正忙着翻动兔子,让它受热均匀,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好没好啊老刘!”刘乾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活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急个啥劲!”刘安咽了咽口水——他也饿,但他知道,好饭不怕晚。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刀,在兔子身上熟练地划开了几个口子,让里面的肉也能受热入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宝贝——孜然、盐巴、辣椒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香料。他一样一样地撒上去,那动作,那神情,宛如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调配最精妙的战术。
撒完佐料,他又在另一堆篝火旁架起一个陶壶,壶里放了些茶沫,又倒入雪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公子,等水开了,就可以喝茶吃肉啦!再等等,火候到了,才不枉这兔子白白被咱们逮住一场。”
“好好好!很能干嘛老伙计!”刘乾嘴里应着,眼睛还是盯着兔子,目不转睛。那副馋样,哪里还有半分皇叔的威严?活脱脱一个饿坏了的老孩。
刘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想起时候,两人偷跑出府,在郊外烤野兔。那时候刘乾也是这副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兔子,嘴里不停地问“好了没好了没”。一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刘乾还是那个刘乾,他还是那个他。只不过,当年那个少爷,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当年那个伴读,如今也已是两鬓风霜。
人生啊,能有几个六十年?能有一个从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兄弟,值了。
刘乾盯着兔子,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老刘,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偷跑出去烤兔子,是哪一年来着?”
刘安手上动作不停,却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追忆的神色:“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是……公子您八岁那年?还是九岁?反正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您非府里的饭不好吃,要出去打野味。结果咱们跑出去大半天,兔子没逮着,倒是逮着只野鸡。您非要烤,结果烤得半生不熟,我俩吃得拉肚子,被老爷发现了,一人挨了十板子。”
“哈哈哈!”刘乾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抖了,“对对对!那板子可真疼啊!我记得你那屁股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好几天坐不了凳子,只能趴着睡。我还偷偷给你送药膏来着。”
刘安也笑了,眼角笑出了泪花:“您还好意思?那药膏是我娘给我的,您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那药膏确实好使,我娘亲手配的,消肿止痛有奇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六十多年的光阴。
刘乾感慨道:“一晃啊……都老了。”
刘安点点头:“是啊,老了。不过,公子您还行,昨天还能‘长枪纵马’呢,比我强多了。”
“去你的!”刘乾笑骂,随即又叹了口气,“老刘啊,你,咱们还能一起烤几年兔子?”
刘安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刘乾,认真地:“公子想烤多久,我就陪您烤多久。烤到咱们都咬不动兔子肉那天,那就喝兔子汤。喝不动汤那天,就闻闻味儿。反正,我陪着您。”
刘乾的眼眶微微一热,连忙别过头去,装作看兔子。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道:“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这些酸溜溜的干啥?快看看兔子好了没!”
刘安知道他是害羞了,也不再戳破,笑着用刀在兔腿上划了一刀,看了看里面肉的颜色,又闻了闻香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公子,可以吃了!”
话音刚,还没等刘乾伸手——
“牙口好的话,现在就能吃了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远方一线传来,打破了营地的温馨!
刘安陡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他下意识地挡在刘乾身前,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跟随他多年的短刃。
“谁!”他大喝道,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远处的雪地上,一个身影缓缓走来。那人步伐从容,身形挺拔,仿佛闲庭信步,在这冰天雪地里漫步一般。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那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刘乾也从篝火旁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身影走近了,走进了火光可及的范围。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目俊朗,气度不凡,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他的目光越过刘安,直接在刘乾脸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熟稔,有戏谑,也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刘乾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京城……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