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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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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覆盖了山野、道路与远方起伏的丘陵,一眼望去,苍茫无际,望不尽那天涯路远。月光如练,皎洁无瑕,静静地洒在这银装素裹的大地上,映照着世间万物,却映不完那人心深处纠缠的恩怨情仇。

就在刘乾与家老刘安沉浸在往昔回忆、篝火旁温馨弥漫之际,一位自号“京城故人”的男子,踏着积雪,从夜幕深处寻来,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刘乾那不悦被打扰的眉头刚刚皱起,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左侧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那人腰佩长剑,身形颀长,步伐轻快,脚步在积雪上,竟悄无声息,仿佛踏雪无痕,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偶尔送过来。刘乾眯起眼,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立刻有了判断——入境文人,而且境界不低。寻常人在这深雪中行走,哪有不留下深深脚印、不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的?

“大人!”刘乾的侍卫长——一位跟随他十余年、身形精悍的中年武夫,从暗处疾步上前,压低声音拱手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来者身法轻灵,步履无声,应是致物境文人无疑。需卑职即刻召集人手戒备?”

“嗯。”刘乾轻轻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始终锁定那道身影。他沉默了几个呼吸,脑海中急速转动,忽然开口问道,“你……可打得过他?”

侍卫长闻言,老脸微微一红,有些汗颜,但还是如实回答,不敢有丝毫欺瞒:“回大人,卑职是破城境武夫,若论境界,差着一大截。若是一对一整面攻防,正面厮杀,卑职……肯定打不过。但若兄弟们合而围之,结成战阵,以武夫之气血相抗,或可一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放心,卑职等定当拼死护大人周全!”

刘乾听了这话,却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伸手扣了扣鼻子,带着几分不满和揶揄地嘟囔道:“去年……老夫不是托人给你搞了几本江湖上流传的武学秘籍么?都是好东西,花了不少银子呢!怎么还是破城境?是那秘籍不好使,还是你太没用?”

他这话得随意,但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对身边人的关切——若是真的没用,他早换人了;正因为在意,才盼着对方能更进一步,才能真正护得住自己。

侍卫长被这话得更加汗颜,惭愧地低下头,恭声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武夫修行,最重根基积累,绝非朝夕可成。纵有天地神物加持、高深功法辅助,亦需假以时日,循序渐进,方能厚积薄发,破境而上。卑职资质驽钝,但有负大人厚望,实在惭愧。然大人放心,下官定夙夜匪懈,勤修不辍,争取早日踏入上境,届时必当以死报效,护大人周全!”他追随刘乾十余年,忠心耿耿,这番话发自肺腑,得恳切。

刘乾又是一声轻“嗯”,便不再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在了解了敌我实力对比之后,他需要思考的事情便转换了方向——对方到底是谁?为何而来?他自认阅人无数,洛阳城乃至整个帝国朝堂的年轻俊彦,他大多有印象。可眼前这道渐渐清晰的身影,他反复在脑海中搜索,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记忆。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身形,却自称“京城故人”……这其中必有蹊跷。

终于,那男子潇洒地走近前来,踏入了篝火映照的范围。

黯火微芒中,刘乾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年轻人。白衣胜雪,气度不凡,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持与骄傲——那是刻在骨子里、从襒褓中便熏陶出来的世家风范。年轻人走到刘乾面前,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晚辈礼,声音清朗:

“大人,可还记得晚辈?”

刘乾借着火光,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最终还是无奈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苦笑着摇了摇头,坦然地承认:“老糊涂啦!老夫年逾古稀,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世上的故人之子、故人之孙,如过江之鲫,许多老夫都记不得喽!”

他这话得坦诚,却也带着几分试探——既然你自称晚辈,那便你是谁,为何而来。

年轻人却似乎并不着急自报家门。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他指了指远处,道:“晚辈自长安赶来,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歇息,只为见大人一面。此刻……有些疲啦!”

完,他也不等刘乾回应,径自走到营地边缘的简易栅栏旁,俯身捧起一把洁白晶莹的积雪,双手合拢,然后毫不犹豫地敷在了脸上。那彻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却又无比舒爽,他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仿佛要将连日赶路的疲惫都随着那口气吐出来。清了清面容,他缓缓走到篝火旁,竟然就那么随性地坐了下来,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野兔,喉结滚动,明显地咽了口口水,却一言不发。

那眼神,那动作,那渴望,简直再明显不过了——这个从京城来的家伙,想吃眼前这只野兔。

站在帐篷里的刘乾、家老刘安、以及刚刚退到一旁的侍卫长,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

场面陷入了奇妙的、令人尴尬的僵局。

来客不报姓名,不缘由,不明来意,只往那里一坐,死死盯着人家的兔子。刘乾不知来人所为何事,不敢轻易留人,亦不好直接逐客,毕竟对方是入境文人,又自称“故人”,万一真是哪位故交之后,自己贸然赶人,岂不是平白得罪人?双方就这样大眼瞪眼,僵持在了那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以及那只肥美的兔子,无辜地被夹在中间。

那男子盯着兔子,眼神渐渐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幻觉。或许是连日赶路太过饥饿,或许是那烤兔的香味实在太过诱人,他竟然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直接抓向那还架在火上、烫得惊人的兔肉!

“嗞——!”

火星四溅,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刺痛终于将他从“梦”中唤醒,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回神后的年轻男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羞赧,连忙站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那一身白衣胜雪的飘逸重新收拾妥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窘迫的情绪,再次拱手,这一次,态度更加恭谨,声音也恢复了清朗:

“晚辈,李杉蘅,拜见刘大人。”

李杉蘅?

刘乾心里迅速划过一道念头:李杉蘅?这是哪家的娃娃?沧州李?还是陇西李?抑或是哪个没世族的旁支?如何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刘乾毕竟是刘乾。宦海沉浮数十载,断物识人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见这白衣公子穿着华贵,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玉佩温润细腻,一看便是宫中之物,再加上那举手投足间骨子里透出的骄傲与矜持——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这必是哪家朱门豪族的后生公子,而且与宫中关系匪浅!

于是,老刘乾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的笑容,那笑容之真诚,仿佛真的见到了失散多年的故人之子。他赶忙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将李杉蘅虚扶起来,哈哈大笑道:

“哎呀呀!原来是李公子!老夫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故人之子!”他上下打量着李杉蘅,那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来来来,让老夫好好看看!日子不抗混啊,一晃二十年流水一般就过去了!当年见你时,你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娃娃,扎着两个揪揪,流着口水叫伯伯……如今,竟已出成这般俊俏的大伙子啦!老夫心中,甚是欣慰啊!”他一边,一边拍着李杉蘅的手臂,那亲热劲儿,仿佛真是看着长大的晚辈。

李杉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他不知刘乾这番话真假参半,但至少此刻,这份热情是真切的。他再次拱手,不卑不亢,声音平稳而有力:

“家姐常对晚辈提起大人,李大人乃国之柱石,当年若无李大人在朝堂上力挺家姐,使家姐得以召集二十八家世族从龙,共襄盛举,也便不会有当今的天子正位,更不会有我沧州李氏今日的富贵荣华了。晚辈在此,谨代家姐,谢过大人当年鼎力相助之恩!”完,李杉蘅深深一揖,态度诚挚。

老刘乾果然高明,只凭一个称呼、一个姓氏,便不动声色地摸清了对方的底细,避免了一场尴尬的“认亲”闹剧。然而,此刻他虽然面上笑容不减,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沧州李家!面前这子,竟是当今皇后李凤蛟的族弟!

他来作甚?难道……李凤蛟知道了自己与皇太后的那场私下交易?不应该啊!那件事做得极其隐秘,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且都是绝对可靠之人。皇太后和皇后,表面上虽然一团和气,母慈子孝,但刘乾浸淫宫闱多年,总觉得这俩人相处起来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微妙感。那种感觉不清道不明,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翻涌。

倘若皇后李凤蛟真的晓得了自己和皇太后一党私下里的那些勾当,难保不会给自己暗中下绊子。皇后虽年轻,却心思深沉,手段了得,绝非易于之辈。

心中虽然疑惑重重,疑虑万千,但是,刘乾还是沉住了气。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来得子”般的喜悦笑容,拉着李杉蘅的手臂,亲热地往篝火旁带:“来来来,贤侄,咱们坐下!这俗话讲得好,‘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你瞅瞅,这野山兔刚烤到焦嫩可口、火候正好的时候,你便到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指着那只依旧架在火上、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兔子,笑道,“咱们一边吃肉喝茶,一边叙话家常,慢慢聊,可好啊?”

李杉蘅心中正有此意——他一路疾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方才盯着兔子差点失态,便是明证。见刘乾如此“懂事”,主动给台阶下,他便顺坡下驴,谦恭地再次拱手:

“皇叔盛情,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这一声“皇叔”,称呼从“大人”变成了正式的尊称,明已经认可了刘乾的热情接纳。而刘乾听他这声“皇叔”,心中更加笃定——妥了!从两人的互相敬称中,遍阅人情世故的老狐狸已经彻底摸透了:这子,就是皇后李凤蛟的族弟,此番前来,必有缘由。

姜还是老的辣啊!

摸透了对方身份,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刘乾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热情地将李杉蘅招呼到篝火旁坐下。他侧头对侍卫长吩咐道:“再去寻些野味来,来者是客,一只兔子哪够吃?再弄些山珍野果,咱们今晚好好招待京城来的贤侄!”侍卫长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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