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猎手与猎物（1/2）
夜色如同一张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沉重地覆盖在亚尔边境领无边无际的灰沼之上。细密的小雪无声飘落，被刺骨的寒风鞭挞着，在枯死的灌木丛和冻结的泥沼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易碎的冰晶。“玛瑟尔”与“瑟坤达”在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间投下惨淡的冷光，形成一种古怪的酒红色，让大地都仿佛被侵染上一层不详的血污似的。
三道沉默的鬼影疾速穿行在枯树丛与半冻的泥潭之间。莫萨尔那点昏黄的火光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连喧哗与骚动也被呼啸的寒风吞噬殆尽。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靴子踩碎冰壳的咔嚓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在死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差不多了。”夸兰尼尔率先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扭曲的枯树背后，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拂，湛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来路。他呼吸平稳，只是白皙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们缺乏有效的追踪者，短时间内追不上来。”
纳吉斯则像一只警惕的夜枭，无声地攀上一段低矮的岩石，独眼在黑暗中扫视着周遭。沼泽特有的腐烂气息、泥土的腥味、远处冰湖的冷冽……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但以那疯女人的蠢劲，天亮前估计都不会消停。”他讥讽道。
克拉科没有参与讨论。他像一头刚刚脱离陷阱的野兽，半蹲在一块背风的巨石旁，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大团白雾。破烂的狼皮斗篷裹着他魁梧的身躯，但他此刻的姿势并非放松，而是极致的紧绷。他的头颅微微低垂，鼻翼剧烈地翕张，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味。那双在火光下曾隐隐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眸，此刻在黯淡的月光下，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兽性的锐利光芒。
“克拉科？”夸兰尼尔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询问。
“别出声。”克拉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浸水的磨石在摩擦。他缓缓直起身，动作僵硬而缓慢，目光死死锁定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被枯树和阴影笼罩的黑暗深处。“有东西……跟着我们。不是那些穿铁靴子的蠢货。”
几乎是同时，夸兰尼尔指尖微弱的奥术光芒骤然亮起，纳吉斯的手也无声地滑向腰间的匕首柄。
“多少？”纳吉斯压低声音，独眼危险地眯起。
“很多。”克拉科缓缓直起腰，那股属于狼人的、混合着野性与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却带来了更深的凛冽。“躲躲藏藏……令人作呕。”
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猛地转向那片阴影，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撕裂了风雪的呜咽：“出来！杂种们！你们的臭味隔着灰沼都能闻到！”
死寂。
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尖啸。
然后，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泛起诡异的涟漪。
首先出现的是一双双眼睛。猩红的、闪烁着饥渴与残忍光芒的眼睛，如同深夜荒原上的鬼火，无声无息地在枯树丛后、岩石阴影中点亮。一对，两对，十对……超过二十对！
紧接着，是身影。他们从黑暗中“流”了出来，仿佛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皮肤苍白得如同久埋地下的尸骨，在双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华丽的黑色长袍、破损但依然能看出精细工艺的皮甲、闪烁着不祥魔法灵光的法杖和武器……他们沉默地现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却又带着不死生物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死寂。
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墙，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枯树丛空地。
他们显然不是之前在莫萨尔街头与纳吉斯、海恩战斗的那些普通战士。这些吸血鬼气息更加凝练、更加古老、更加危险。
最前方是八名眼神狂乱但动作迅捷的低阶吸血鬼战士，他们或空手獠牙、或手持淬毒武器，发出压抑的低吼；两侧是四名气息明显更强大的精英——两名身披黑色法袍、手持镶嵌骷髅法杖的法师，以及两名穿着暗色皮甲、手持长剑的战士。其中一个正是先前在默塞德客栈对街，被夸兰尼尔放走、回去“报信”的那个小头目。此时他正用充满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夸兰尼尔和纳吉斯——
而在所有吸血鬼拱卫的中心，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那是一名诺德男性外貌的吸血鬼，外表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面容冷峻，线条如同刀削斧凿，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件式样古朴、边缘绣着暗金色符文的深红色天鹅绒长袍。
吸血鬼长老。
沃尔基哈尔氏族在莫萨尔这支分支的真正掌控者。
夸兰尼尔瞬间明白了——艾德格洛德的疯狂围捕，不仅是她个人的恐惧反扑，更是这些阴影生物精心策划的一环。他们根本不相信那个愚蠢傲慢的女人能解决掉图尔卡留下的耳目，而是一直隐藏在更深沉的黑暗里，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或者……顺着他们，找到被藏匿起来的、至关重要的活证据——海恩和斯温。
“嗅觉不错，野兽。”吸血鬼长老开口了，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墓穴尘埃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寒风，传入三人耳中。他的目光先落在克拉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然后滑过纳吉斯淬毒的匕首，最后定格在夸兰尼尔平静无波的脸上。“可惜，敏锐的感官，有时候只会让你们更早地步入坟墓。”
克拉科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清晰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谁是猎物，谁是猎手，还不知道呢。”夸兰尼尔忽然开口，声音清澈平静，带着精灵特有的韵律，在这剑拔弩张的杀场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脸上并无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镇定。
克拉科闻言一愣。这句话……他似乎在不久前，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话语。那个威严的声音仿佛再次在风雪篝火旁响起——“孰为猎物，孰为猎手，不到终局，又岂能真的明晓？”
纳吉斯的独眼也猛地一缩，飞快地瞥了夸兰尼尔一眼，心中翻腾起惊疑不定的波澜。这尖耳朵……这时候说这个？他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没有更多言语的余地。
夸兰尼尔口中吐出短促而清晰的精灵咒文。柔和的奥术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他自己、克拉科和纳吉斯。光芒迅速内敛，在他们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神秘微光的屏障。
檀甲术。夸兰尼尔在马卡斯对付纳吉斯时曾施展过的变化系专家级法术，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用在队友身上。这层屏障不但能极大地提升物理防御，还能抵抗相当程度的魔法攻击。
“动手！”吸血鬼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如同敲响了丧钟。
战斗在瞬间爆发！
那名吸血鬼召唤师率先举起骨杖，杖头镶嵌的冰蓝色宝石爆发出刺目光芒。寒冷的魔力疯狂汇聚，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一个高达三米多、由凝结坚冰构成的扭曲人形生物嘶吼着从撕裂的空间裂隙中踏出！冰霜巨人每走一步，脚下地面就凝结出刺骨的霜冻，挥舞着硕大的拳头，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砸向三人！
几乎同时，另一名吸血鬼法师双手前推，口中念诵着恶毒而快速的诅咒。一片令人作呕的惨绿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向夸兰尼尔他们。雾气接触到檀甲术的微光，发出滋滋的侵蚀声，但仍有部分穿透了屏障。克拉科和纳吉斯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和奇痒，肉眼可见地鼓起密密麻麻的、流着黄绿色脓液的疱疹，并以惊人的速度溃烂！
“我恨念咒的！”纳吉斯咬牙低骂一声，感觉身体一阵虚弱。
而这仅仅是开始。一直未动的吸血鬼长老，缓缓抬起了枯瘦的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念咒，没有光芒，但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致命的力量悄然降临。
夸兰尼尔、纳吉斯、克拉科同时感到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跳动起来！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胸骨！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点燃，在血管里高速奔流，带来滚烫的灼烧感。眼前的世界开始蒙上一层血红，呼吸变得困难，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鲜血的扭曲渴望开始冲击他们的理智。
夸兰尼尔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但他声音依旧稳定，“小心！这是一种血魔法，如果持续下去，我们会因高热和内部出血死去……然后被转化为他们的同类！”
“废话少说！今夜，让杀戮起舞吧！”克拉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再也无法压抑体内那股被诅咒的力量和此刻被敌人法术激起的狂暴杀意。他的身体在惨淡的月光下开始剧烈膨胀、变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浓密的棕灰色毛发从皮肤下疯长而出，面孔拉长，獠牙刺破嘴唇。短短两三个呼吸间，那个高大的诺德大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直立起来接近三米、肌肉贲张、充满了原始暴虐力量的狼人巨兽！
“嗷呜——！！！”震耳欲聋的狼嗥撕裂夜空，带着海尔辛猎手特有的、对黑暗生物的狂暴敌意和纯粹的杀戮欲望！这吼声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让围上来的低阶吸血鬼战士和那名精英吸血鬼小头目动作齐齐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变身后的克拉科，理智被野性压制，但战斗本能却提升到了极致。他根本无视了皮肤上溃烂的疱疹和体内沸腾的血液带来的痛苦，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主动扑向了敌人最密集的地方——那八名低阶吸血鬼战士和精英小头目！
利爪挥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最前面一名吸血鬼战士试图用附魔盾牌格挡，却被连盾带人拍得横飞出去，盾牌碎裂，胸口塌陷，暗红的血液从口鼻中喷出。另一名吸血鬼从侧面挥剑砍向狼人的腰腹，剑刃砍在那层檀甲术微光和坚韧的狼皮上，只划开一道不深的伤口。克拉科甚至没有回头，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狠狠抽在对方脸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是战场上的绞肉机，是纯粹暴力的化身。狼嚎震慑心神，尖牙能轻易咬穿皮甲，撕碎骨头，利爪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大片的血肉。低阶吸血鬼们悍不畏死地围攻，利爪和武器在他身上留下道道伤痕，但檀甲术和狼人强大的生命力让他如同浴血的战神，越战越勇。那名精英小头目试图用精妙的剑术牵制他，长剑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和眼睛，给克拉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另一边，纳吉斯在狼人变身的瞬间，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了战场边缘的黑暗。瘟疫诅咒和血沸术同样作用在他身上，皮肤溃烂的刺痛和心脏狂跳的眩晕感让他极度不适，但多年行走于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意志和梅法拉赐福带来的、对痛苦与阴影的奇异亲和力，让他强行压下了这些负面效果。
他没有像克拉科那样正面硬撼，而是化身成为了黑暗中的死神。他的移动轨迹诡异难测，时而如同贴地疾行的毒蛇，时而如同在枯枝间跳跃的夜枭，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出现。他的匕首，淬炼着针对不死生物的剧毒和银质涂层，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轨迹。
一名吸血鬼战士正全神贯注地围攻狼人，后颈突然一凉，冰冷的锋刃已经切断了脊椎和气管，他无声地软倒。另一名吸血鬼法师的学徒试图在远处准备一个削弱法术，脖颈侧面突然爆开一朵血花，淬毒的匕首从阴影中射出，精准地没入他的太阳穴。
纳吉斯的目标很明确——先解决施法者。他如同鬼魅般绕开正面战场，悄然逼近那两名精英吸血鬼法师，在他们身边游荡，等待一个致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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