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有心人(1/2)
“请问,祖先岩该怎么走?就是那面刻着许多名字的巨大岩石……谢谢,没记错的话,主宫也在那个方向,对吧?”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礼貌又谦虚地询问眼前瑟缩颤抖的女仆,在卫兵们的疑虑眼神中谢过对方的指路,从外堡庭院拐向祖先岩的方向。
太久了。
费德里科对自己道。
他步履稳健,神情淡定,对一路上遇到的卫兵、仆役们淡然点头。
他离开空明宫太久了。
是时候回来了。
费德里科脚步一顿,缓缓抬头:鸢尾花家族那宏伟的祖先岩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身后,被王子指派来“保护”他的崔法诺夫传令官和卡朋刑罚官同样站定,沉默低调,却寸步不离。
费德的目光掠过一个个镌刻岩上、曾在历史上发光发亮的名字,最终停在左上角,那两个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伦斯特·科萨·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伦斯特伯父的名字在上,大号镀银,以彰显公爵身份。
【索纳·马泰欧·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父亲索纳的名字附于其下,字号稍小,是为家族臣佐。
费德里科的目光有些迷茫。
科萨和马泰欧——他看着伦斯特和索纳的中间名。
当然了。
费德里科抬高视线,在岩上更早的名字里找到那对凯文迪尔族史上的贤兄弟:
第十一任南岸公爵,“顽岩”科萨·凯文迪尔。
风铃镇领主,“鲸猎”马泰欧·凯文迪尔。
在王国“双星对峙”的疯狂岁月里,这对兄弟虽然立场不同,分别倾向暮党和晨党,却依旧坚守家族,心念兄弟,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哪怕身陷重围音讯断绝,哪怕落入敌手受尽折磨,哪怕不止一次被晨暮两党的极端立场逼到绝境,这对兄弟也绝不背叛彼此。
尤其是弟弟马泰欧,宁愿慨然赴死,也要维持鸢尾花家族不致分裂,护佑翡翠城与南岸渡过劫难,成为凯文迪尔家族的后世楷模。
于是多年以前,“羊角公”科克便给他的一对长孙——伦斯特和索纳兄弟,选取了这对中间名,用意昭然。
科萨和马泰欧。
费德里科扭过头,看向伦斯特伯父右边,也是巨岩上最新、最孤独的那个镀银名字:
【詹恩·科萨·伦斯特·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那小一号的名字刻在其下:
【费德里科·马泰欧·索纳·凯文迪尔。】
没错,多年之后,早已贵为公爵和子爵的伦斯特和索纳,他们也分别为自己的儿子,为詹恩和费德里科这对堂兄弟,取了同样的中间名。
科萨,和,马泰欧。
然而,无论是伦斯特伯父和父亲,还是詹恩和他费德,他们两代人……真做到羊角公的期望了吗?
如果做不到……
费德里科站了一会,神情复杂,直到身后的星湖卫士催促才重新启步。
不。
他得出结论:如果做不到……
壮士断腕,就势在必行。
孤家寡人,亦一往无前。
“你来早了。”
上方传来的声音惊醒了费德里科:
只见空明宫中地位最高,也是权势最大的贵人,星湖公爵,第二王子,王国继承人泰尔斯·璨星,此刻正站在上方的石阶上,背手打量凯文迪尔的祖先岩。
显然,他来得还不够早。
甚至有些晚。
费德里科默默道。
“殿下,我何曾有此荣幸,劳您远迎。”他恭谨行礼。
泰尔斯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在费德里科身上打了个转,点了点头:
“上来吧。”
来了。
费德里科整了整衣饰,绕着巨岩一路向上,旋即被王子身前的星湖卫士拦下:
“费德里科少爷,请原谅。”
“当然,我理解。”费德微微一笑,举起手来,配合眼前的卫士搜身。
“不必了,托莱多,我信得过他。”泰尔斯王子的话适时传来。
“当然,殿下,”名为托莱多的卫士退后一步,对费德露出抱歉的微笑,“冒犯了。”
“不必在意,”费德摇摇头,报以理解的微笑:“我的荣幸。”
就这样,在身后两位星湖卫士的陪同下,他缓缓走向泰尔斯王子。
他本可以省却繁文缛节,直达王子身边的。
费德里科听着自己的心声:
但一定会有卫士前来拦阻,示意搜身。
他一定要礼节周到展现配合,表现服从。
王子也一定会发声制止,以示信任。
那卫士一定会遵令退后,表达歉意。
而他也一定要微笑以对,露出感激和荣幸。
然后,他才能经历完搜身——服从——不搜——遵令——感谢的流程,真正跨步前行,到达王子身边。
费德里科站定在王子身侧,跟他一同仰望祖先岩。
泰尔斯王子不露喜怒,只是摆摆手,示意让星湖卫队和宫廷卫兵们站远一些,留出他们俩的私人空间。
这个流程里,每一步都显得多余:既然王子不需要,那为何要搜身?既然规定要搜身,那又为何要制止?既然王子制止了,那又何必抱歉?既然不必在意,那为何还要感激荣幸?
但正是每一步的多余。
暗示了这整个流程的必要。
也道尽了涌动于其下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有些人——比如洛桑二世这样,身居灰色地带,却仍试图分辨世间黑白的一介武夫——不懂这里头的道理,总把这流程解释为外在的表象,比如“防止不轨之徒”“避免贵人遇险”“必要的规定”之类的。
但是他懂。
费德里科沉默地盯着祖先岩。
他在很久以前,在吸血怪物们的地下室里,在跨越终结海的船舱里,甚至在那个父亲去世的夜晚,就懂了。
这个流程的存在,就像其他一切看似冗杂又赘余的礼节、规矩、惯例一样,本身就有非凡的意义。
比如说,一旦有人想打破这个流程……
“你家的祖先岩……听人说,这地儿闹过鬼?”
泰尔斯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费德里科有些意外。
“闹——您听谁说的?”
“算了,没事。”
泰尔斯看着眼前刻满名字的巨岩,又看看费德里科错愕的表情,心思复杂地摇摇头。
希莱又在骗人了……
想起那姑娘的遭遇,泰尔斯心情一沉。
“正好,跟我一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探望希莱。”泰尔斯迈开步子,绕着巨岩登阶。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并肩跟上:
“希莱?她怎么了?”
“回宫后重病卧床,昏迷不醒。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我有种预感:你和詹恩可能知道。”
承受着泰尔斯审视的目光,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请恕在下不明白。”
泰尔斯点点头,拾级而上,似浑不在意:
“没什么……希莱遇到袭击,洛桑二世被人救走了而已。”
“袭击……”
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怎么,洛桑二世脱困后没去找你吗?再拿一份杀人名单?”
“不,在下这几天都在空明宫中,由您派遣的卫士保护。”费德极快地回答道,“即便那杀手从希莱手中脱困,他也不易联络我。当然,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先尝试着主动联络洛桑二世,也许能掌握相关的情——”
“你最近有联络过王国秘科吗?”泰尔斯打断他,“或者说,王国秘科会主动联络洛桑二世吗?”
费德里科略微一顿。
“不,疑似秘科的那些人,从来都是单线联系我——只我一个。”
费德里科严肃道:
“如果殿下怀疑我与此事有关,也可派一队王室高手随我出宫,最好还有翡翠军团配合,我知道那杀手的几个藏匿点,趁着白天……”
抱歉啊,至少在翡翠城,在我身边,王室没有高手。
泰尔斯默默观察着对方。
而且……
他就这样,把洛桑二世卖了?
还是说……
“如果殿下还是不相信在下,不妨拿我当诱……”
“我相信你。”
费德里科一怔。
“对,我刚刚想起来,”王子懊恼地拍拍脑门,一脸记性不好的样子,“洛桑二世脱困后,被某位王室高手的‘惊天一剑’宰掉了,尸体都干了,应该没法去找你。”
费德里科闻言一窒。
而且,以他对那个别扭杀手的了解,即便他还活着,费德里科对他而言……
泰尔斯心中轻哼。
“所以,洛桑二世早就死了,”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殿下试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泰尔斯耸耸肩:
“欢迎来到星湖堡。”
“抱歉?”费德里科再度蹙眉。
“我知道,”泰尔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
费德里科花了一些时间适应王子看似散漫随性,偏偏又步步陷阱的闲聊,深吸一口气:
“詹恩呢?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又事关希莱,他是什么反应?”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据说他守在妹妹床前,看护了足足一晚上,彻夜未眠。”
“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费德里科冷哼一声,“如果希莱遇祸不是拜他所赐的话。”
泰尔斯沉默下来,不回应他的讽刺。
两人缓步登阶,费德里科则抬起目光,扫过祖先岩上的一个个名字:
“饲鱼人”特劳雷·凯文迪尔。
他是远帆王的妹婿和奶兄弟,逆袭继位的家族幼子,更是博拉斯科大海战的实际指挥者,需要一点历史知识才能理解他绰号里的惊悚之处。
“逐浪骑士”佩里。
生于海上,长于冒险,勤于开拓,亡于浪涛,作为曾经航至世界尽头的凯文迪尔公爵,他是把翰布尔血脉和包括永世油在内的东方财路,一同带入鸢尾花家谱的海洋开拓者。
家族的历史,英杰辈出。
当然,也不全是英杰。
“名字真多啊,”泰尔斯注意到费德里科的目光,不由放慢脚步,“这块巨岩上刻着的,都是历代的南岸守护公爵?”
“那些注银或注沥晶合金的才是,”费德里科道,“有些字号稍小的普通铭文,则是家族的杰出者,大部分是与公爵同辈的兄弟姐妹,因功绩彪炳或备受信重,得铭岩上。”
原来如此。
所以巨岩之上,他甚至能看到女性的名字。
当然,大部分都是至高王后——泰尔斯就扫到其中一位的名字,瞬间想起她与璨星家谱的联系:
“哑后”塞西莉亚。
作为登高王的王后,她的外号代表不幸:
在登高祭子的人伦惨剧后,这位信仰虔诚的南岸王后终此一生,不曾再对丈夫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登高王薨逝,身为太后的她干脆就搬进了星湖堡修道院——泰尔斯似乎在堡中墓地看到过她的墓碑,就是不晓得这位太后的骨灰是就葬在其下,还是最终送回复兴宫,陪葬登高王。
念及此处,泰尔斯突然想起远在黑沙城的查曼·伦巴,以及后者那位出身龙霄城,因二子相残而自杀的母亲。
因为母族的关系,永远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面对身为凶手的另一个儿子。
身为母亲的她,那时该有多绝望?
“你听说了吗,”泰尔斯幽幽开口,“翡翠城发生了件大事。”
“大事?”
费德里科看着巨岩上的铭刻:
“殿下所说的,是落日神殿的费布尔副主祭聚结群贤,要入宫觐见殿下一事?当然,此事已经传遍——”
“不,我说的是你家祖先岩闹鬼,‘致命鸢尾’半夜显灵抓替身的事。”
“显灵——什么?”
费德里科措手不及,停下脚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泰尔斯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发现费德里科还是一脸迷惑等他解释,这才重重叹气。
“废话,当然是副主祭率众来集体逼宫的破事了,不然呢?”
王子敲了敲祖先岩,无奈摇头:
“草,你都没有一点幽默感的吗?”
费德里科反应过来,皱眉不已:“恕在下愚钝,不解玩笑……”
“笑,费德,要笑。”
幽默失败的泰尔斯叹了口气,垂头登阶:
“生活已经够沉重了。”
要笑,才能让它变轻一些。
费德里科好不容易才消化完第二王子糟糕的幽默感,勉强笑笑,快步跟上。
为什么这位王子……今天废话特别多?
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那么,关于稍后副主祭的觐见……他们一定会追问乍得维祭司遇刺的真相,要空明宫给出交代,”费德里科眼神一动,“殿下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泰尔斯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有什么建议吗?”泰尔斯随口讽刺道,“不如我们把詹恩绑过去,连贵族仲裁也一起做了:‘喏,案子就是这家伙做的,对了,也是他杀了老公爵,咱们把他吊死就完事了’——行不行?”
很行。
费德里科默默道:
如果这位王子真能做得出来的话。
可惜他不能这么说。
相反,他要小心翼翼地,驯服潜藏在这位王子身后的,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
“在下斗胆直言:此事不是巧合。”
泰尔斯草草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殿下刚与我和詹恩达成妥协,安抚全城,希莱的朋友就遇刺了。然后就是希莱本人遇袭出事,现在又轮到落日神殿亲自下场,矛头直指殿下您,”费德里科分析道,“有心人利用神殿出头,煽惑全城人心,暗地里则瞄准希莱,挑拨我们三人达成的同盟。”
“很好,很高兴看到你不再坚持说‘这一定是詹恩干的,殿下你快点搞死他吧’了。”泰尔斯有些无精打采。
“但是后果同样严重,”费德里科沉着冷静,并不理会王子的讽刺,“殿下煞费苦心才逼得我和詹恩妥协,就是为了安定人心,为翡翠城续一口生气,现在却前功尽弃。”
泰尔斯心情一沉。
“此案既出,各方人马必然惊疑不定,王后之城再度人心惶惶:不管背后主谋是什么人什么目的,既然连超然的落日神殿都遭了殃,那下一个被殃及的替罪倒霉蛋会轮到谁?谁家的生意?谁家的庄园?谁家的性命富贵?”
费德里科看着祖先岩上年代不一的各个名字,感慨道:
“大人物们争权夺势,究竟何时是头?”
泰尔斯脚步一顿。
“究竟何时是头……”
泰尔斯幽幽道:
“真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猩红鸢尾。”
听见这个他在民间新得的绰号,费德里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泰尔斯的目光扫过岩石上的一个名字:
“鹦鹉公”费德里科。
为了回报贤君的信任与恩典,这位空明宫的命名人和三个不争气的儿女兢兢业业,却偏偏时运不济,一着不慎,几乎让整座翡翠城在一夕间灰飞烟灭,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作为代价,鹦鹉公几乎被逼以死谢罪,最终黯然退位,幽居深宫,郁郁而终。
当然,凯文迪尔传承悠久,不可能每一代都是英杰。
更多的人,其实不过中人之姿。
勉力而为罢了。
“你说,当你从东陆出发,回家复仇夺位的时候,想过这趟旅途的代价吗?”
泰尔斯看着巨岩上这位费德里科的名字,心有戚戚:
“我是说,整座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将要付出的代价?”
费德里科的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代价?
也许他应该问问十一年前,包括他父亲在内,被詹恩和他的党羽们清洗、迫害、灭口的枉死者们。
那时候怎么就没人敢质问新公爵:翡翠城付出了什么代价?
“别误会,我只是有感而发。”
泰尔斯回头看见他的脸色,一笑缓颊:
“我们费尽心思,谈判斡旋,好不容易平衡了利益,平息了局势,可到头来还是有‘有心人’,见不得翡翠城安稳。”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殿下……”
“星辰的历史,从来不乏血色。”
泰尔斯想起龙血之夜的天崩地裂,想起他在那天的亡命奔逃和孤注一掷,想起彻底毁灭的龙霄城盾区,不由感伤:
“你说,这难得的太平日子,对某些人而言,是否真就一文不值?”
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同样钉在岩上鹦鹉公的名字上。
“也许并非见不得翡翠城安稳,”费德幽幽开口,“只是见不得翡翠城‘这样’安稳罢了。”
“哦?”
泰尔斯咀嚼着他的话,停下脚步。
“你是说,是当前这种我们三人各自让步,集体妥协出来的‘安稳’,令某些‘有心人’不爽了?”
费德里科的眼神犀利起来:
“正是。因此费布尔副主祭一会儿带人觐见时,殿,震慑幕后宵小。”
泰尔斯蹙起眉头。
幕后宵小。
只怕是没有那么小哦。
“殿下不妨借机告诉全城:不是您不想安稳,而是‘有心人’没完没了,不愿安稳。”
泰尔斯轻嗤一声,继续攀上阶梯:
“有心人……很好,是你,还是詹恩?或者干脆是我自己?”
“都不是,”费德里科冷静回话,“可总有人是,总有人‘必须’是。”
泰尔斯倏然抬头。
“须知,无论我们三人再怎么做足姿态谈笑风生,昭示事态和平解决,暗示无人会被清算,翡翠城里也总会有人不甘心,不情愿。”
费德里科刻意倾斜的咬字重音,令泰尔斯不由侧目: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到:此事过后,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必将迎来——大变故。”
大变……
“不是大变,”想起他跟两位凯文迪尔谈好的条件,泰尔斯略不自然,“顶多算……小变。”
多了个子爵,再多几项改革罢了。
要真是大变……
那他甚至都不用搞什么三人妥协,干脆直接把詹恩打成弑父元凶,头朝下塞进马桶里冲掉,岂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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