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多了一页(1/1)
“噢!”黄花狸恍然大悟般,咕哝了一句:“原来如此……”“什么?”郑清看向猫子。“你先前不是说《应策考》里有一句‘很好吃’几个字么?”猫子并未因为之前的受骗而斤斤计较,这...苏施君指尖一顿,茶盏边缘浮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水纹未散,她已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老祖宗这话,倒让我想起幼时听您讲过的一个故事。”她声音平缓,不疾不徐,“说青丘山脚有只白狐,百年道行,却始终卡在化形关隘。一日偶遇云游散仙,得授‘借势腾跃’之法——以山涧奔流为基,借水势冲上断崖;又以崖顶松风为引,乘风掠过千仞绝壁……那白狐果然一跃而登仙台,三日之后便凝出人形。”苏媚娘正端着茶盏欲饮,闻言动作微滞,眼角一挑:“哦?然后呢?”“然后?”苏施君抬眸,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然后那散仙转身离去,山涧水位骤降三尺,松林一夜枯死半数,崖下七十九户人家,三年未见春雨。”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梧桐枝影斜斜映在青砖地上,随风轻晃,如墨痕游移。苏媚娘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倒是个好故事。”“不是好故事。”苏施君摇头,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是血淋淋的实录。当年那散仙,正是月下议会初代‘借格司’首座,而青丘山脚那七十九户,至今族谱中仍记着‘天旱失嗣’四字——他们后人里,再没出过一个正式注册巫师。”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老祖宗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所以老祖宗,您真以为‘借格升阶’只是推一把后辈、垫一块砖头那么简单?不。那是把整座山的地脉抽出来,拧成一股绳,再捆在一个人脚踝上往上拽……拽上去的,是那个人;塌下去的,是整条地脉上的所有生灵。”苏媚娘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忽而一笑,袖中探出一根细长玉簪,轻轻点在苏施君眉心:“你这张嘴啊……越来越像你爹了。”话音未落,那玉簪尖端倏然漾开一圈幽蓝涟漪,似有无数细碎光点自虚空中析出,又迅速聚拢,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铃铛,悬于两人之间,微微震颤。叮——一声极轻的脆响。铃声未歇,书房四壁陡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盘绕,最终在天花板上汇成一幅巨大的星图。图中诸星明灭不定,唯有一颗赤红星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炽亮,边缘已泛起灼目的金边。“这是……”苏施君瞳孔微缩。“玄黄小世界升格完成度。”苏媚娘声音淡了几分,“刚才那一小时,它从六成八跳到了七成二。速度比预估快了三倍不止。”苏施君怔住。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世界升格越快,规则反馈越暴烈,‘借格’者承受的反噬越小,成功概率越大;可与此同时,升格引发的空间震荡也越剧烈,对依附其上的次级位面、附属小界、乃至现实世界边缘的‘尘埃层’,都会造成不可逆的侵蚀。就像烧红的铁板上泼一勺冷水,嘶啦一声,蒸汽翻涌,看似热闹,实则板面已悄然龟裂。“钟山那位蒋小姐……”她低声问。“已经跨入第七环。”苏媚娘指尖一弹,星图中那颗赤红星体旁,骤然浮现出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银线,直连向现实世界的坐标,“她用的是最稳妥的‘承压式’进阶路径——将自身意志作为缓冲层,主动承接升格冲击,把本该轰向整个小世界的震荡,尽数吸进自己识海……代价是,未来十年,她的精神力上限会被永久压制两成。”苏施君喉头微动,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种进阶方式意味着什么——不是捷径,是刀尖舔血。每一次升格冲击,都像有千柄重锤轮流砸向颅骨内壁;每一次强行镇压,都在灵魂深处刻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所谓“承压”,不过是把世界崩塌的风险,提前折算成自己命格的磨损。“可她还是做了。”苏媚娘忽然叹气,“为什么?”苏施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澄澈如初雪:“因为她知道,若放任玄黄小世界自行升格,一旦失控,最先被撕碎的,就是钟山龙巢。”龙巢,不只是孵化伴兽之地,更是钟山与玄黄小世界之间维系因果的‘脐带’。脐带不断,钟山尚能借势调和;脐带一断,小世界升格产生的规则乱流,便会如脱缰野马,直冲钟山地脉核心——届时别说龙巢,整座钟山都会在三天内化为齑粉。而蒋玉,是唯一能在升格临界点上,以自身为锚,稳住这条脐带的人。“所以她把小龙给了赫敏。”苏施君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不是慷慨,是卸责。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第七环,意识会持续震荡,再无余力照拂一头新生龙兽……与其让它在自己失控时被误伤,不如早早交托出去。”苏媚娘没接话,只将手中玉簪轻轻一旋。星图骤然收缩,化作一点寒芒,没入她指尖。“那你这份法案呢?”她终于重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还递吗?”苏施君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取过桌角一方素白丝帕,蘸了蘸砚池里未干的墨汁,在帕子一角,缓缓写下一个字:“递。”墨迹未干,她已将丝帕叠好,置于掌心,默念咒文。刹那间,丝帕化作一只墨蝶,振翅飞出窗棂,向着贝塔镇方向翩然远去。“不过……”她抬眸,眼中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平静得令人心悸,“我改了三个条款。”“第一,法案名称更改为《世界升格期间资源调用监管法案》——‘禁止’二字太刺眼,改成‘监管’,既留出口子,也划清红线。”“第二,增设‘因果偿付机制’:凡借格升阶者,须以自身命格为契,在升格完成后三十年内,无偿承担至少三次世界级灾厄平复任务。若任务失败,其升阶所得位格,自动降阶一级,并追缴全部升格红利。”“第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所有借格升阶记录,将同步录入‘万象镜’底层数据库——非公开,仅限联盟监察司、月下议会律法堂、以及七位传奇联席会议三方调阅。镜中所录,永不删除,亦不可篡改。”书房内一片静寂。唯有檐角风铃,不知何时被晚风撩拨,发出一声悠长轻响。苏媚娘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站起身,绯色裙裾拂过书案,带起一阵清冽梅香。“行吧。”她甩袖转身,身影渐淡,临消散前,抛来一句似笑非笑的话,“……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犟,结果呢?把自己熬成了青丘第一根老木头。你倒好,还没成年,就先学会给他添堵了。”话音散尽,书房重归寂静。苏施君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她才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书桌上那份被老祖宗拍得微微卷边的草案。纸页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蜿蜒曲折,如活蛇游走,最终隐没于纸背。她认得这痕迹。那是青丘秘传的‘锁言术’,一旦烙印,除非施术者亲解,否则任何魔法都无法抹除、篡改、甚至窥探其中一字一句。老祖宗终究没撕掉它。也没允许它被删改。只是……悄悄给它加了一道枷锁。苏施君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也更冷。她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典籍——封皮早已褪色,只隐约可见《万象镜·源流考》几个篆字。翻开扉页,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在目:【万象镜非镜,乃界碑也。照见万相,实为丈量诸界承重之衡器。】她指尖划过那行字,目光久久停驻。窗外,贝塔镇方向隐隐传来钟声。七下。是夜校守夜人巡更的报时。同一时刻,玄黄小世界之外。郑清仍站在原地,衣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那头刚刚驯服的小龙正蜷在赫敏脚边,鼻尖轻轻蹭着她沾了灰尘的靴子,喉间发出低低的、近乎撒娇的咕噜声。银链已松弛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从未有过灼热与挣扎。蒋玉立于不远处,一袭素白长裙染了三分夜色,发间那支青玉簪子幽光流转,映得她侧脸清冷如霜。她没看郑清,也没看赫敏,只是仰头望着天幕。那里,原本混沌一片的虚空,此刻竟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缝隙内,有微光渗出,如初生之芽,怯生生探出世界之外。那是玄黄小世界升格后,第一次向现实世界显露的‘界膜’。薄如蝉翼,却坚韧如钢。“郑院长。”蒋玉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不带一丝波澜,“赫敏同学的伴兽契约,我已以钟山秘法做了‘三重锚定’——第一重,系于她本命魂火;第二重,系于图书馆禁制阵眼;第三重……”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郑清,眸底似有星河流转,“系于您腰间那枚青铜罗盘。”郑清下意识按住腰间。那里,一枚古朴罗盘正微微发热。“这是……”他皱眉。“不是赠予。”蒋玉淡淡道,“是寄存。待赫敏正式注册为大巫师之日,罗盘自会解封,契约权柄回归她手。在此之前……”她唇角微勾,笑意浅淡,“请郑院长替她保管好这枚钥匙。”郑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明白了——蒋玉不是把小龙交给赫敏,而是把一道‘责任’,连同那枚罗盘一起,亲手塞进了他手里。钟山的老太君说得没错。女大不中留。可蒋玉留下的,从来都不是情愫,而是棋局。一子落定,满盘皆活。远处,萧笑不知何时已收起残破的曼荼罗法阵,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枚碎裂的魔石,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他身旁,黄花狸懒洋洋舔着爪子,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扫着地面。“啧,这龙崽子力气不小啊……”猫子嘀咕,“链子都烫出火星子了。”萧笑头也不抬:“不是链子烫,是赫敏手心出汗太多,电解反应。”“……你管这叫电解反应?”“严格来说,是汗液中的氯化钠在高魔环境下被激发,与银链表面氧化层发生络合,生成微量氯化银——呈黄褐色,你刚才看见的‘火星子’,其实是它在月光下的荧光反射。”黄花狸:“……”它默默把爪子收了回去,尾巴也不摇了。这时,赫敏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脚边那条小龙。它正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指尖,眼睛已褪去暴戾,只剩一种懵懂的、近乎幼犬般的依赖。她忽然想起萧笑之前的话——“它现在所有的感受,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只是它与你在意志方面的较量”。原来不是较量。是试探。是确认。确认谁值得信任,谁可以交付性命。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小龙迟疑了一下,终于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新生鳞片特有的微涩触感。就在这一瞬,赫敏腕间那串郑清送的旧银镯,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微光——镯内镌刻的古老符文逐一浮现,如活水般流转,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振翅欲飞的银蝶印记,悄然没入小龙额心。郑清猛地抬头。他认得那个印记。那是‘守夜人’徽记的变体,只授予真正通过‘守夜试炼’的核心成员。而赫敏……从未参加过试炼。他看向萧笑。萧笑依旧蹲在地上,专注研究那块碎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黄花狸抬起头,眯着眼,朝郑清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尖牙:“——恭喜啊,郑院长。”“您这徒弟,怕是比您当年,还要早一步,摸到‘守夜人’的门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