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好长的一条大章鱼(1/1)
郑清没工夫理会老姚的惬意。他现在有三分心神在释放着束缚咒,一道道猩红色的魔力从戒指涌入他的手心,宛如藤蔓般,顺着他的手指攀附到他的指尖,而后化作一道道鲜绿色的咒光,倾泻而出,在虚空中编织出一张...赫敏的呼吸在铃声响起后骤然一滞,仿佛那清脆的余韵不是直接敲在她心尖上,震得她指尖发麻。她没敢立刻松手,反而下意识又攥紧了些——银链已不再发烫,只余一丝温润如玉的微凉,顺着腕骨爬进血脉里,竟让她小臂上因长时间绷紧而僵硬的肌肉悄然松懈了一寸。她这才敢把黄符纸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光先漏进来。不是玄黄小世界那特有的、泛着青灰底色的柔光,像浸了陈年茶汤的宣纸,不刺眼,却沉甸甸地压着人眼皮。光里浮着细尘,缓慢旋转,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星云。而就在那光尘中心,趴伏着那头龙。它比刚才小了一圈。不是缩水,而是某种内在位格的收敛——鳞片不再膨胀出狰狞的凸起,骨刺垂落的姿态也不再充满攻击性,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暴烈的棱角,只留下一种近乎稚拙的疲惫。它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孔微微翕张,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小缕淡青色的雾气,在灯光下凝而不散,像一截将熄未熄的香。赫敏屏住呼吸,悄悄把符纸掀得更开些。它的眼睛睁着。那双曾映照过尸山血海的猩红眸子,此刻颜色浅了许多,边缘晕染着水汽似的淡金,瞳仁中央却依旧幽深,像两口尚未干涸的古井。井底没有杀意,也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迟疑的审视。赫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怕,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是你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在驯服的猛兽,其实一直在默默打量你是否配得上那根锁链。“……它在看你。”萧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得像一根针,扎破了赫敏心头那层薄薄的恍惚,“不是看巫师,不是看学生,是看‘持链者’。”赫敏没回头,只是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别说话。”蒋玉的声音却从另一侧响起,比刚才更哑,带着明显的力竭感,却异常平稳,“它现在听得到每一个字,也记得住每一个音节……你第一句对它说的话,会刻进它的‘初识印记’里,往后十年,它都按这个调子应你。”赫敏的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她该说什么?“你好”太轻飘,“服从我”太傲慢,“别怕”又太虚伪——它分明刚撕碎一座曼荼罗法阵,连钟山赫敏的投影都无声消散,哪来资格说它怕?可若沉默,又恐被它误读为怯懦或轻蔑。就在她舌尖抵住上颚、几乎要咬破自己时,一道极轻的、带着奶气的呜咽声,猝不及防钻进了耳朵。不是嘶吼,不是咆哮。就是一声短促的、类似幼犬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嗯?”。赫敏猛地低头。那头龙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歪着脖颈看她,下颌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越如泉。它的眼神很干净。像暴雨初歇后,第一次落在湖面上的月光。赫敏脱口而出:“……饿了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太蠢了!这可是龙!不是流浪猫!它刚出生就吞吐龙息,鳞片能折射魔力乱流,哪会像人类幼崽一样讨食?她甚至没带零食,口袋里只有半块融化的巧克力蛙,还是昨天萧笑顺手塞给她的,说“提神用”。可那头龙,却倏地竖起了耳朵。不是人类那种软塌塌的耳廓,而是从额角两侧缓缓隆起两簇青白色的、半透明的膜状突起,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胎绒,微微颤动着,像两片初生的蝶翼。它喉咙里滚出一阵低低的咕噜声,不是威胁,倒像陶罐里煮沸的蜜糖,黏稠、温热、带着试探的甜意。“……它听得懂。”萧笑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讶异,“不是语言,是语境……你把它当成了需要照顾的生命,而不是战利品。”蒋玉没说话,但赫敏听见她极轻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就在这时,那头龙忽然动了。它没有起身,只是前爪向前探出一寸,脖颈伸长,青白色鳞片在灯光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柔光。然后,在赫敏惊愕的注视下,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碰了碰她垂在身侧、还沾着些许汗渍的手背。触感冰凉,滑腻,带着新生鳞片特有的、近乎瓷器的细腻质地。赫敏浑身一僵,连睫毛都不敢颤。它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像一片羽毛落下。紧接着,它喉间那阵咕噜声忽然拔高,变成一种奇异的、高频的嗡鸣,嗡——嗡——嗡——,如同无数细小的金铃在胸腔里同时震动。随着这声音,它颌下铃铛毫无征兆地自行摇响,叮铃、叮铃、叮铃,三声连珠,清脆得令人心颤。叮铃。叮铃。叮铃。最后一声落定,赫敏手腕内侧,方才被银链灼烫过的位置,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枚细小的印记——不是烙铁烫出的焦痕,而是一枚青白相间的、活物般微微搏动的鳞形纹路,边缘还缠绕着三道极细的银线,正与她手中锁链的材质如出一辙。“初契已成。”蒋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松弛,“它认你了,卫斯理小姐。”赫敏低头看着那枚还在微微发亮的鳞印,指尖无意识摩挲上去。温的,像贴着一块暖玉。而就在她触碰到印记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般漾入她脑海:【……光……亮……不冷……】不是语言,没有语法,纯粹是感官的叠印,是它此刻最本能的感知——光,是玄黄世界的青灰柔光;亮,是赫敏额前未干的汗珠折射出的细碎光点;不冷,则是她手背上残留的体温,透过鳞片传递过去的、属于活物的暖意。赫敏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抬起头,想对蒋玉道谢,目光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蒋玉正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沉淀着一种深潭般的倦意与释然。她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手指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场无声的压制,几乎榨干了她全部魔力。“谢谢您,蒋同学。”赫敏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没有您……我根本接不住它。”蒋玉摇摇头,动作很轻:“不是我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没伸手。”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赫敏腕上那枚搏动的鳞印,又落回那头正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却始终用眼角余光追随着赫敏动作的小龙身上,声音低得近乎叹息:“它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学生,也不是因为你多强……是因为你在它最暴烈的时候,看见了它最脆弱的那一面。”赫敏怔住。她想起自己系铃铛时,指尖触到的微凉鳞甲;想起它挣扎时,鼻尖喷出的那缕淡青雾气;想起它歪头时,额角那两簇颤巍巍的蝶翼般耳膜……原来那些并非虚弱,而是生命初绽时,本能袒露的、不容欺瞒的柔软。“它需要的从来不是主人。”蒋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凿子,敲开了赫敏心中某些坚硬的认知,“是共行者。”就在这时,玄黄小世界的穹顶之上,忽有异动。原本均匀流淌的青灰色光芒,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面。紧接着,数道粗壮的、泛着熔岩般赤金色的光柱,自穹顶裂隙中轰然贯下!光柱所及之处,空气扭曲,地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色符文,迅速向四周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大厅。老姚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龙脉反哺!”他失声叫道,烟斗里的火星都忘了吹,“这小家伙……它居然在主动引动钟山龙脉!”黄花狸的耳朵瞬间炸成蒲扇:“不可能!它才刚初契!连‘龙语’都没学会几个音节!”郑清却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几道赤金光柱的源头——不是穹顶,而是赫敏脚下!准确地说,是她腕上那枚搏动的鳞印,正散发出与光柱同源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青白辉光,正与龙脉之力遥遥呼应!“不是它引动的……”郑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它在……‘校准’。”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那头一直蔫头耷脑的小龙,忽然昂起脖颈,对着穹顶裂隙,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吟啸!啸声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直抵灵魂深处。啸声中,它颌下铃铛疯狂震颤,叮铃——叮铃——叮铃——,不再是之前的清脆,而是带着金属共鸣的磅礴回响,仿佛整座钟山的龙脉都在应和!赤金光柱骤然收缩,化作数道纤细如发的金线,自穹顶疾射而下,精准无比地没入赫敏腕上那枚鳞印之中!嗡——!赫敏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印记处汹涌灌入四肢百骸!不是灼烧,不是冲击,而是……充盈。仿佛干涸龟裂的河床,骤然迎来春汛,每一道缝隙都被温润的河水温柔填满。她脚下的影子在金光中微微扭曲,竟隐隐显出龙首轮廓;她发梢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末端,都跳跃着一点细微的、青白色的星火。“它在为你奠基。”蒋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钟山龙脉为薪,以初契为火种……卫斯理小姐,你刚刚获得的,不是一头伴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落在赫敏因力量冲刷而微微发亮的眼眸深处:“——是‘龙裔’的权柄。”大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头小龙,吟啸渐歇,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阵黏稠温热的咕噜声。它缓缓收回前爪,却并未躺下,而是笨拙地、一点点挪动着身躯,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覆着细密青白鳞片的脊背,轻轻蹭了蹭赫敏垂在身侧的小腿外侧。蹭一下。又蹭一下。力道很轻,带着新生幼兽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依赖。赫敏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额角那两簇蝶翼般耳膜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颗细小的、剔透的水珠,在魔法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她忽然抬起手,没有去碰那枚灼热的鳞印,也没有去抚摸它冰冷的脊背。而是慢慢、慢慢地,解开了自己左腕上那条素净的、缀着一枚小小银杏叶吊坠的皮质手链。手链很旧,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那枚小小的银杏叶吊坠,轻轻挂在了小龙颌下铃铛的旁边。银杏叶与青铜铃铛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宛如叹息般的“叮”。那头龙倏地停住了蹭蹭的动作,歪着头,用一只琥珀色的、还带着水汽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赫敏。赫敏迎着它的目光,指尖轻轻拂过它额角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大厅:“以后……我叫你阿杏,好不好?”阿杏。不是威严的古名,不是拗口的龙语真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普普通通的名字。它眨了眨眼。然后,用鼻尖,极其郑重地、轻轻地,碰了碰赫敏的手心。叮铃。银杏叶在它颌下,轻轻晃动。玄黄小世界的青灰柔光,温柔地笼罩着一人一龙,也笼罩着那个刚刚解下手链、手腕上鳞印微光流转的年轻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