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账上吃饱(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妇人趴在泥里,手里死死抓着半块木牌。牌子已经裂了,另一半在差役脚下。
差役骂道:“一日来十几个拿木牌的,个个都说自己是江北灾户。户部名册上没有,就是没有!”
我走近。
“把脚拿开。”
差役回头,不耐烦道:“谁……”
他看见我的官服,声音顿时卡住。
粥棚主事也赶紧上前。
“这位大人是?”
我亮出腰牌。
“都察院,沈安。”
人群里一下静了。
静得很怪。
有几个人往后缩。
也有几个人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像是终于看见一个能说话的官。
又像是终于看见一个可以骂的官。
粥棚主事脸色变了变,忙行礼。
“不知沈大人驾临,下官失礼。”
我没理他,只看着差役。
“脚。”
差役赶紧挪开。
我弯腰捡起那半块木牌。
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方刘氏。
又是柳沟村。
我问那妇人:“方刘氏是你什么人?”
妇人抬头,脸上满是泥和泪。
“我婆母。”
“她人呢?”
“去年冬里走了。”
四周一阵低低骚动。
我看着手里的木牌。
方刘氏,柳沟村死者之一。
户部账上,领粮三斗,折银二钱。
现实里,她的儿媳妇抱着孩子,在粥棚外跪着讨半碗米汤。
我问:“你叫什么?”
“方陈氏。”
“可曾领过赈粮?”
她摇头,声音发颤。
“没有。村里发了牌,说凭牌领粮。后来去了,说名册上没有我们。再后来,有人说我们这一户已经领过了。可婆母死了,公爹也死了,我们活着的人,反倒没名字。”
她说完,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我们也没名字!”
“我是清平县来的,账上说我家领了两斗粮,可我连粮袋都没见过!”
“永安县北堤新户的名册是假的!我们不是新户,我们是逃出来的!”
声音一声接一声。
像压在泥里的火星,终于被风吹起来。
粥棚主事脸色大变。
“沈大人,灾民易受挑拨,不可轻信!”
我看他。
“我问你话了吗?”
主事一噎。
我拿起方刘氏那半块木牌,再让阿六把方得顺木牌取出来。
两块木牌摆在一起。
同村。
同姓。
同样有刮改痕迹。
同样是死人领粮。
我问主事:“西粥棚今日名册何在?”
主事迟疑。
我重复一遍:“名册。”
他不敢不给,只能让人取来。
名册很薄。
薄得不像能管这么多人。
我翻开。
上面写着今日可领粥者一百三十二人。
可棚外至少站了二三百人。
我问:“其余人为何不发?”
主事道:“名册无名。”
“谁定的名册?”
“户部下发。”
“户部哪位下发?”
“马主事。”
很好。
马主事又回来了。
我继续翻。
今日名册里,没有方陈氏,没有方小根,也没有刚才喊话的几个灾民。
但我在名册末尾,看到一串特殊标记。
每十人一组,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有一横。
这不像户部常用标记。
倒像仓房记袋数的符号。
我合上册子,看向粥锅。
“今日发了多少米?”
主事道:“三石。”
“账上多少人?”
“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二人,三石米,粥为何稀成这样?”
主事额头冒汗。
“这……灾民多,怕有人抢粥,只能多兑些水。”
我笑了。
“你很会替户部省米。”
主事扑通跪下。
“沈大人明鉴,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钱荣的人说过。
工部书吏说过。
押送钱荣的差役也差点说过。
奉命。
这两个字在京城里真方便。
上可遮天,下可埋尸。
我蹲下,看着他。
“奉谁的命?”
主事嘴唇哆嗦。
人群也安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他却不敢说。
燕小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身后,手按刀鞘,看着人群外的某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雾里有个青布衣人转身要走。
左眉下,似乎有一颗痣。
我眼神一凝。
这不就是方小根他娘说的那个青布衣先生?
“燕小乙。”
我刚开口,燕小乙已经动了。
他像终于睡醒的猫,眨眼间从人群边缘掠过去。
那青布衣人察觉不对,拔腿就跑。
人群顿时乱了。
阿六吓得抱住名册,喊:“公子!有人跑了!”
我当然看见了。
可我没有追。
我弯腰,从米袋上扯下一块松动的旧封皮。
封皮背面,粘着一点红漆印。
我用手指擦去泥灰。
清和。
我心里猛地一沉。
清和?
户部账上西粥棚支粮,明明写的是西义仓。
可这里的米袋旧印,却是清和。
我想起秋棠昨日的话。
户部之外,要查义仓。
我又想起钱荣死前那三个字。
清账会。
清和。
清账。
这世上有些巧合,巧得像有人把刀柄递到你手里。
燕小乙那边已经追出雾里,青布衣人不见踪影。
而我手里这块米袋封皮,突然变得比刚才那锅稀粥还烫。
因为西粥棚的米,不是从户部账上的西义仓来的。
它来自一处户部账里根本没有写明的地方。
清和义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