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账上吃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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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京城起了雾。
雾不浓,却贴着地面,灰蒙蒙的。
马车出城时,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一阵闷响。阿六坐在车辕边,怀里抱着一包热饼,脸上满是悲壮。
我掀开帘子看他。
“你这表情,是去看粥棚,还是去赴刑场?”
阿六回头。
“公子,对小的来说差不多。粥棚有灾民,灾民可能闹事。灾民闹事,官差可能拔刀。官差拔刀,咱们可能挨砍。小的一想,觉得早饭都不香了。”
我伸手。
“那给我。”
阿六立刻把热饼抱紧。
“也没那么不香。”
燕小乙坐在车尾,背靠车厢,眼睛半闭。
这人只要不说话,看起来很像一件挂在车上的旧衣裳。
可车刚出南门,他忽然睁眼。
“有人跟着。”
阿六差点把饼塞鼻子里。
我问:“几拨?”
“两拨。”
“哪边的?”
“一拨像都察院的,走得太规矩。另一拨不像好人。”
阿六小声道:“燕爷,您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燕小乙瞥他。
“那你去问问?”
阿六闭嘴,把热饼塞进嘴里,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很忙。
我没有回头。
赵观澜派人远远跟着,我知道。
另一拨是谁,就不好说了。
可能是户部。
可能是许三刀。
也可能是清账会想看我怎么踩坑。
京城外的路比城里难走,昨夜下了点细雨,车轮陷进泥里,走得慢。越往西粥棚方向,人越多。
这些人和京城百姓不同。
京城百姓走路有根。
再穷,也知道家在哪条巷子,知道天黑该往哪儿回。
灾民不一样。
他们走路像飘。
衣衫旧,包袱小,眼神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老人。脸上没有盼头,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麻木的饿。
饿到一定时候,人连恨都没力气。
西粥棚设在城外五里的一处旧茶棚旁。
说是粥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柱撑着油布,旁边架了三口大锅。锅下柴火烧得不旺,烟却很大,熏得人眼睛疼。
棚前排着队。
队不长。
因为很多人被拦在外头。
两个差役站在木栏旁,手里拿着册子,旁边一个粥棚主事穿着灰袍,腰间挂着一串木牌。
他每叫一个名字,就放一个人进去领粥。
没有名字的,便被挡在外面。
我下车时,正听见一个妇人哀求。
“官爷,孩子三日没吃正经东西了,给半碗也成。”
差役不耐烦。
“名册上没有你们,领什么粥?都说了,江北灾户已安置完毕。你们这些外来流民,别想冒领官粮。”
妇人怀里的孩子只有四五岁,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皮。
她跪下,额头磕在泥地上。
“我们就是江北来的。”
差役嗤笑。
“江北来的?户部账上江北灾户都领完粮了,你说你没领,户部说你领了,你比户部还准?”
周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差役眼睛一瞪。
“谁骂的?”
没人敢出声。
粥棚主事皱着眉道:“别闹。没有木牌,没有名册,就不能领。这是规矩。”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立刻过去。
阿六脸色难看。
他嘴里的热饼忽然吃不下了,悄悄包回油纸里。
我问:“怎么不吃?”
阿六低声道:“噎得慌。”
我看着那三口锅。
粥棚的粥很稀。
不是一般的稀。
大勺搅下去,米粒像被吓着了,半天才浮上来几颗。
账上写一锅供百人。
可这锅粥若真供百人,恐怕每人只能分到一口热米汤,喝完以后还能顺便照照脸。
阿六小声道:“公子,这粥比咱们府里洗锅水都清。”
我说:“别侮辱洗锅水。”
阿六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又立刻憋住。
这种地方笑,容易挨打。
我让燕小乙留下看周围,自己带阿六往粥棚侧面走。
那边堆着柴和米袋。
柴不多。
湿柴居多。
烧起来烟大,火小。
户部账上说,多为本地干柴,另有乡绅捐柴。
眼前这堆柴,若也叫干柴,那我袖子里的短刃都能叫烧火棍。
米袋堆在油布下,袋口扎得很紧。
我蹲下,看了一眼米袋上的印。
印很旧,红漆有些脱落。
义仓。
阿六也蹲下来。
“公子,这米袋有问题?”
“先看。”
我伸手摸了摸袋底。
袋底有灰,灰不厚。
说明这批米袋搬来不久。
可袋面旧得厉害,像在仓里压了很久。
旧袋新搬。
不奇怪。
赈灾米常有旧仓粮。
但我闻到一股味。
霉味。
很淡。
我用指尖捻了捻袋口漏出的米。
米粒发暗,有碎粒,还有些细小黑点。
这不是好米。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吃的坏米。
更像是旧仓底粮,挑掉最坏的一层后,拿出来煮粥。
我问旁边一个挑水的年轻人。
“这米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警惕地看我。
“你是谁?”
我取出都察院腰牌,挡在袖下,只给他看了一眼。
他脸色一变,立刻低头。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米车夜里来的,天没亮就卸了。主事只说是官粮。”
“哪处义仓?”
年轻人犹豫。
我递给他两枚铜钱。
他看了一眼,没敢接。
我又加了一枚。
他接了。
很好。
这世上很多人不敢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价钱还没让他觉得可以冒险。
年轻人压低声音:“不是西义仓。西义仓的袋子小些,印是方的。这袋子……像旧北仓的。”
旧北仓?
我皱眉。
户部账上,西粥棚支粮写的是西义仓。
不是旧北仓。
“旧北仓在哪?”
“早废了。听说三年前就封了,说粮霉了,不能吃。”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柳沟村三年前并迁。
旧北仓三年前封废。
户部这案子里,三年前像一根藏在肉里的刺,摸一下就疼。
我还要再问,粥棚那边忽然吵了起来。
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差役推倒在地。
孩子从她怀里滚出来,发出一声细弱的哭。
妇人扑过去抱,差役却一脚踩在她面前的木牌上。
“假的木牌,也敢拿来冒领?”
我站起身。
木牌?
我快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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