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秋收一到,真数先把旧报数翻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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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朱标说对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好的多出的,被人吃了。
坏地缺掉的,被账补了。
一进一出,旧报数端端正正摆在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粮已经不在粮里了。
银也已经不在账里了。
朱元璋的手按在马鞭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蒋瓛。”
“臣在。”
“管旧报数的人,押起来。”
瘦脸管事当场瘫下去。
“陛下饶命!小人只是照旧额预填,小人不敢吞粮啊!”
蒋瓛没有给他再喊的机会,抬手便让锦衣卫堵了嘴。
朱元璋看向其余人。
“今日谁敢拿旧报数压真谷,一并按假册查。”
田头众人齐齐跪下。
“遵旨。”
陆长安看着那瘦脸管事被拖走,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
因为这人多半只是伸手填数的人。
真正吃粮的,还站在更后头。
甚至未必在田边。
可能在仓口,在耗损册,在入仓回单,在户部那堆旧额抄页里。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空。
坏了。
这不就是明日的活吗?
他刚想悄悄往后缩半步,朱元璋的眼神已经落在他身上。
“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一凉。
“儿臣在。”
“你又想躲?”
陆长安觉得冤。
他只是身体比脑子诚实了一点。
朱元璋冷声道:“你说,这数怎么压。”
陆长安看着那两界田,又看了看旧报单。
“父皇,儿臣觉得,今日先别让粮进旧口子。”
朱元璋盯着他。
“说清楚。”
陆长安道:“田头真数,先跟旧报分开记。好田多出来的,单列。坏田少出来的,也单列。别让他们一句‘总数相近’混过去。”
朱标眼神一动。
陆长安继续道:“这帮人最会拿总数糊弄。好田多八石,坏田少八石,一加一减,账上看着稳。可好田多出来的粮,不该凭空消失;坏田缺出来的粮,也不能拿耗损补脸。”
他抬手指了指木桩。
“所以按界记。哪一界多,哪一界少,挂在田头。让粮跟着地走,别跟着旧报走。”
朱标听完,立刻提笔。
“秋收真数,按实亩界分记。多出旧报者,列为增实。少于旧报者,列为亏实。不得以总数相抵。”
陈福躬身。
“奴婢记下。”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神色仍沉,眼底却压着一层说不出的锐意。
“你不是嫌麻烦?”
陆长安诚恳道:“父皇,儿臣这是怕更麻烦。”
朱元璋冷笑。
“你倒会挑轻的说。”
陆长安闭嘴。
朱标把新定口径递给陈福。
“由御前底档、皇庄临记、户部候核三处同记。旧报数只作对照,不得作准。”
陈福接过,立刻让小宦分抄。
小吉子跑得满头汗,把新木牌一块块挂到田边。
增实。
亏实。
候核。
这些字一挂上去,田头的旧报单便彻底失了脸面。
第三界开割时,风更大了些。
这片地靠近旧受水口,账上列中田。
昨日小吉子看出受水口只余一口半,今日割出来,谷穗果然参差不齐。
靠正沟一侧谷粒饱,靠死口那边空秆多。
同一界田,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
石通站在沟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水断得真狠。”
小吉子蹲在沟口,伸手摸了摸泥。
“石千户,这边旧年该吃水,地却一直没吃够。”
陆长安走过去看了一眼。
沟边泥色一深一浅,活田和半死田的边界清得刺眼。
“庄稼比人老实。”
他低声道:“吃过水就是吃过,没吃过就是没吃过。”
朱标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提笔又记。
“同界田,受水偏截,收成分裂。”
陆长安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这句也记?”
朱标道:“能让后头少争一轮。”
陆长安顿时闭嘴。
这个理由太正当。
正当到让他无法反驳。
到了日头升高时,已割三界,共二十八亩。
陈福把临记核了一遍,走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三界初核,旧报应出净谷三十九石。按田头取样折算,约可出五十一石上下。”
田头一片死寂。
二十八亩,已经多出十二石。
旧报里所谓一百零六亩,常年报净谷一百三十二石。
若后头各界不跌得太厉害,西河口实亩不足七十亩,真收已经足够咬住旧册一百零六亩的全年旧报。
朱标显然也算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临记上,声音冷得发稳。
“父皇,西河口实亩不足七十亩,可今日三界真数,已经咬住旧报根子。旧报多年压低好田,抹平坏田,不能再作准。”
朱元璋眼神极沉。
“也就是说,朕这些年看的,是一张少了粮的丰收账。”
没人敢接。
陆长安却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可能是一张多了亩、少了粮、吃了银、骗了工的丰收账。
这种账活得比人滋润多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跪在田边的户部属官。
今日吴伯远留在宫中候核,来田头的是户部屯田清吏司一个主事,姓邵,专管皇庄报数抄核。
邵主事早已经汗透官袍。
朱元璋问:“旧报数,户部年年收?”
邵主事伏地。
“回陛下,年年收。”
“年年看?”
“看。”
“看出什么了?”
邵主事嘴唇发抖。
“臣等多按旧额核总,未曾逐界分看。”
朱元璋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田头的风都冷了。
“好一个未曾逐界分看。”
邵主事整个人伏得更低。
朱元璋道:“今日你睁眼看。”
他抬手指向田里。
“看好田怎么多粮,看坏田怎么缺粮,看旧报数怎么把两边抹平。”
邵主事颤声道:“臣遵旨。”
朱标接过话。
“邵主事,从今日起,户部候核不许只记总数。西河口各界增实、亏实、受水、田等,一并抄入候核。你亲笔写。”
邵主事脸色更白。
“臣领命。”
陆长安看着那人被按到案边写字,心里有点发虚。
这就是朱标如今的厉害处。
他不只骂你错。
他让你亲手把错写下来。
写完,这错便再也推不回泥里。
接近午时,最关键的一界终于开割。
那是昨日账上列作上田,实地却被断水断得最厉害的一块。
旧报照十四石。
田头割完,束数少得难看。
取样一折,净谷不足九石。
邵主事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墨点落在纸角。
朱标看着他。
“写。”
邵主事只好写下。
“第四界,旧报十四石,真数不足九石,亏实五石余。”
另一边,水车受水最足的新垄田又割出一界。
旧报仍十四石。
真数二十三石。
增实近九石。
一边亏五。
一边增九。
旧报上都叫十四。
陆长安看着那两行,忽然觉得这东西像两张脸被硬按成一张脸。
丑得离谱。
朱元璋把旧报单拿起来,又扔回案上。
纸页撞在木案上,声响不大,却像抽了所有人一耳光。
“这就是你们的旧报。”
邵主事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朱元璋声音压得更低。
“好田多出来的粮,旧报不见。坏田缺出来的粮,旧报也不见。朕若只看总数,倒还觉得天下太平。”
陆长安听得心里发紧。
老朱这句话里的杀气,已经压不住了。
蒋瓛站在旁边,眼神也冷得厉害。
他看的已经不只是收粮,更像在看人头。
朱标将今日临记合拢,又重新打开。
“父皇,今日这几界,足够定旧报数不准。”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道:“旧报数不得再作秋收准数。西河口先以实亩真收入底档,旧报只作反核。好田增实要追去向,坏田亏实要追补口。总数相近者,不得消账。”
朱元璋道:“准。”
朱标继续道:“今日封旧报单、预填页、户部候核抄页。田头未割完之前,任何一束谷不得先入旧仓口。明日晒谷场设三案,田头真数、旧报数、入仓数,三处相对。”
陆长安听到“明日”两个字,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今天割谷。
明天晒谷。
后天说不定还要查仓。
这活从水车一路长到粮仓,长势比庄稼旺多了。
朱元璋看他。
“你明日也去。”
陆长安缓缓抬头。
“父皇,儿臣能不能不去?”
朱元璋道:“不能。”
“儿臣今日已经看了很多粮。”
“明日让你看它怎么进仓。”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
“儿臣觉得粮从田里到仓里,也不用这么赶着受审。”
田头死寂了一瞬。
陈福低下头。
石通转过脸,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朱标眼底掠过一点笑,很快收住。
朱元璋被气得眼皮跳。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拱手。
“儿臣说明日一定去。”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才冷哼一声。
“你这个混账,越嫌麻烦,越能把麻烦翻出来。”
陆长安心里苦得很。
他也不想。
这世道的麻烦就像烂沟里的泥,看着只有一层,脚一踩,全是坑。
朱标把新册递给陈福。
“今日口径入御前底档。西河口秋收,以真数压旧报。凡总数相抵、虚报耗损、借旧额补亏者,明日晒谷场上逐项候核。”
陈福躬身。
“奴婢领旨。”
蒋瓛冷声吩咐锦衣卫,将旧报单、预填页、田头临记全部封好。
石通带人守住已割谷束,每一束都按界牌分开堆放,谁也不能挪。
小吉子蹲在谷堆旁,一根根核细签,嘴里念得又轻又快。
陆长安看着那些谷束分成一堆一堆,心里忽然明白,明日真正难看的地方还在后头。
田里真数已经翻了旧报。
可粮从田里走到仓里,中间还有晒、称、耗、运、入、封。
每一步都能吃人。
每一步也都能藏鬼。
朱元璋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西河口田。
谷穗还在风里低伏。
那些刚被割下来的谷束,安静地堆在木牌下。
它们不说话。
可今日整个田口,都被它们说得喘不过气。
朱元璋冷声道:“明日晒谷场,朕要看这粮怎么从田里走进仓里。”
所有人齐声应命。
陆长安站在田边,看着斜光落在谷束上,只觉得腿已经开始提前疼了。
他原本只想让水少绕点路。
如今水把田救活了。
田把账翻开了。
账又把粮线拽到了眼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轻轻叹了口气。
这哪是秋收。
这是旧账终于熟了。
明日一晒,一称,一入仓,那层旧壳就该一层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