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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秋收一到,真数先把旧报数翻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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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口开镰那日,天还没彻底亮透,田头已经站满了人。

谷穗压得低。

风从田埂上过去,成片黄浪起伏,远远看着倒像真有几分丰收样子。

陆长安站在田边,盯着那些被谷穗压弯的秆子,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现在看见丰收都害怕。

田死的时候麻烦。

田活的时候,更麻烦。

死田会长假账。

活田会把假账翻出来。

朱元璋昨日在奉天偏殿里丢下一句,粮不会跟你废话。

今日粮真摆在眼前了。

陆长安只觉得这东西比户部那帮官还会找事。

陈福一早便把旧报单、实亩副册、户部岁支抄页都送到了田口。几只木匣平码在临时支起的长案上,封条还带着奉天偏殿里的冷墨味。

朱标立在案前,手里压着昨日新批过的副册。

那一行“秋收近,旧报数候核”,墨迹虽干了,字里的冷意还在。

朱元璋骑马到田口时,西河口管收粮的几个人已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谁也不敢抬头。

蒋瓛带锦衣卫封住田口两边。

石通领人守着昨日插下的实亩木桩,一根根木桩上都挂了小木牌。

旧桩内移。

死沟在地。

石角作田。

荒角入熟。

受水少口。

那些字挂在田边,比刀还难看。

小吉子缩在石通身后,手里抱着一沓细签,眼睛却一直往田里扫。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又怕看漏?”

小吉子忙低声道:“陆公子,昨日看漏还得再走,今日要看漏,恐怕还得再割。”

陆长安沉默片刻,点头。

“你这话说得很有见识。”

朱元璋刚下马,便听见这句,冷眼扫过来。

“你倒会教人。”

陆长安立刻拱手。

“父皇,儿臣教的是少返工。”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教的是少担事。”

陆长安很想说,两者差不多。

他忍住了。

人在田口,命在老朱手里。

这种时候嘴欠,极容易换来更大的活。

朱标抬眼看向几名管收粮的人。

“西河口今年秋前预报,谁拟的?”

一个瘦脸管事膝盖往前蹭了半步,伏得更低。

“回殿下,是小人按旧额先拟。”

朱标问:“旧额多少?”

管事声音发紧。

“熟田一百零六亩,照旧年报净谷一百三十二石。今秋先按一百三十石预填,待入仓后再补损耗。”

陆长安听见“预填”两个字,眉心当场跳了一下。

还没割,数先填好了。

这帮人连庄稼长不长脸都懒得看。

朱标把旧报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你照一百零六亩预填。”

管事慌忙道:“殿下,旧额多年如此。秋收报数若忽然大改,底下入仓、耗损、饭食、脚力都难接上。”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又来了。

活还没干,旧口径先来给人套脖子。

朱元璋盯着那管事。

“难接?”

那管事背上一抖。

“陛下恕罪,小人只是照旧……”

“照旧”两个字还没说完,朱元璋的眼神便沉了下去。

管事吓得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

陆长安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如今他最怕听见的几个字,头一个就是照旧。

照旧修死沟。

照旧报石角。

照旧填假亩。

照旧把银粮从纸上送走。

这两个字听着规矩,其实比虫还会蛀。

朱标将旧报单放回案上。

“今日不按旧额开割。”

几个管事脸色齐齐一白。

朱标声音平稳。

“按昨日实亩木桩开界。田在何处,谷从何处割。荒角不入熟田,石角不入收数,死沟旁未成田者不得借名补报。”

他说完,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只落下一个字。

“准。”

一字落地,田头的气立刻变了。

蒋瓛抬手。

锦衣卫上前,将旧报单连同那几张预填抄页一并封住。

陈福低声吩咐小宦:“另立秋收真数临记。”

小宦忙取新册。

陆长安听见“新册”两个字,后背都有些发麻。

他现在看见册子就觉得腿疼。

朱元璋看向他。

“你说先割哪儿。”

陆长安脸色微僵。

这种问题,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回答。

他只是想站在旁边,当一块看不见的木头。

可老朱每次都能准确把他从木头堆里拎出来。

陆长安只好抬手指向水车灌过的那片试田。

“先割那里。”

朱元璋眯眼。

“为何?”

“那里账上写活,地上也活。先割它,能看真谷有多少。再割旧报里的上田,看看纸上活、的上半死的差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把会说实话的割出来,省得一会儿全混在一起,还得重新分。”

朱元璋冷哼。

“你这张嘴,三句话离不开省事。”

陆长安认真道:“父皇,省事要省在前头。等粮混了、捆乱了、人开始推了,那就成了找死。”

这话落下,朱标看了他一眼。

“就按长安说的来。”

石通立刻带人入田,沿昨日木桩重新拉绳。

小吉子跟在后头,把细签插在每一段界线旁。

割第一镰的是皇庄老佃户。

那老佃户手里握着镰刀,站在田埂上,半天没敢动。

他身后几个佃户也都低着头,像怕一镰割错,就把自己的命也割进去。

朱元璋看着他们。

“割。”

老佃户浑身一颤,镰刀落下。

谷秆倒在田里。

第一把谷被扎成束,放到木牌下。

石通亲自盯着,每满十束,便让人用细绳另捆,封一根小签。

朱标站在案前,问:“几亩界?”

小吉子跑回来,气喘吁吁。

“回殿下,第一界,实亩十亩整,昨日标过,受水足,沟未断,垄改过两道。”

朱标落笔。

“第一界,实亩十亩,水车受水,改垄田。”

陆长安听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当初改那两道垄,他真没想立什么功。

他只是不想水来回绕,不想人多走冤枉路,不想再看那帮佃户挑水挑到肩膀烂。

结果现在好了。

两道垄也进了御前册。

这东西一旦被朱标写进去,就再也不像随手弄出来的活了。

它会变成规矩。

规矩会长腿。

最后又会跑回他身上。

陆长安正想着,田里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一界割完之后,堆在木牌旁的谷束明显比旧报单上同等十亩该有的束数多。

管收粮的瘦脸管事脸色已经不对。

他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殿下,今日谷束未晒,湿重虚多。若只看田头束数,恐不准。”

朱标抬眼看他。

“谁说只看田头束数?”

管事一僵。

陆长安慢吞吞接了一句:“你急什么?我们还没夸它多呢。”

那管事额头冒汗。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们以前倒挺会算湿重虚多。怎么死沟清淤的时候,不算泥已经干了几年?”

管事嘴唇哆嗦,不敢答。

朱元璋脸色冷得吓人。

“取样。”

陈福立刻示意旁边准备好的小吏上前。

田头临时支起一张矮案。

十束谷中取一束,当场脱样,不入仓,不定终数,只作田头初核。

谷粒从穗上落下来时,细细的响声像雨点打在木盘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木盘上。

陆长安也看着。

他心里比谁都烦,却也比谁都清楚。

这一下若落得准,旧报数就撑不住了。

样谷装进斗里。

陈福亲自看斗口。

朱标问:“多少?”

小吏声音发紧。

“回殿下,第一界十亩,按束取样折算,若晒干入仓,约可出净谷二十二石上下。”

田头静了一下。

朱标翻开旧报单。

“旧报,上田十亩,净谷十四石。”

无人说话。

风吹过谷穗,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十亩真田,二十二石。

旧报同等上田,十四石。

差了八石。

只一界,八石。

陆长安看着那只斗,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完了。

粮开始说话了。

朱元璋看向那个瘦脸管事。

“旧报十亩十四石?”

管事脸白得像纸。

“陛下,旧年雨水不同,田力不同,且今日这片受水足,不能拿来概全……”

陆长安打断他。

“受水足这事,账上旧年也写了。”

管事一噎。

陆长安又道:“领水工,领肥,领清沟役,年年都写得齐。按你们旧报,这片地一直被伺候得像祖宗。怎么真割出来,反倒说它今年才受水足?”

管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标将旧报单翻到受水项。

“此界旧年列上田,受水足,肥足,沟清。”

他提笔,在临记上写下一行。

“同田等,同受水,真数高旧报八石。”

陈福在旁边看着那行字,低声道:“殿下,这一笔若立住,旧年报数便全要重核。”

朱标道:“正因如此,才要立。”

朱元璋忽然道:“继续割。”

没有审。

没有骂。

这三个字反倒让管事们更慌。

因为第一界已经开了口子。

再割下去,真数会一块块把旧报单咬穿。

第二界割的是账上同样列作上田,地上却半死不活的一片。

那里水痕断在沟腰,垄低,苗弱,谷穗稀疏。

昨日陆长安站在这里时便说过,纸上像亲儿子,地里像没人管。

今日一开镰,差距立刻摆出来。

同样十亩,束数只有第一界七成。

脱样之后,折算净谷十四石余。

朱标低头看旧报。

“旧报仍列十四石。”

他抬起眼。

这一次,田头所有人都明白了。

旧报数并非单纯低。

它齐。

好田十四石。

半死田也十四石。

石角补田还敢往熟田里算。

旧报根本不看田。

它只认旧纸上的熟数。

陆长安看着那两行数字,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假田亩簿还恶心。

假田亩簿至少知道造出一张假脸。

旧报数更懒。

它连脸都懒得换,只年把旧数抄一遍,剩下的粮从哪里漏出去,谁也不用在纸上写。

朱元璋声音沉得厉害。

“好田多出来的八石,往年去哪了?”

没人敢答。

他又问:“死田报出来的十四石,又从哪来?”

田头仍旧无人敢答。

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一块砸在粮上,一块砸在人心上。

朱标缓缓合上旧报单。

“父皇,旧报数既压低好田,又抹平坏田。它不看地,不看水,不看收成,只维持一个能过账的旧数。”

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继续道:“若按旧报入仓,好田多出的粮便能从真数里消失;坏田补不上的数,又能从耗损、脚力、陈欠里找口子。田亩假,报数也假。两样相互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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