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巳(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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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出了这么大岔子,依然震得这些名士呆若木鸡,引得最大投资人挥泪当场,刘阿乘就知道,今日这事应该稳了。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问题就两个,一个天灾,忽然来个龙卷风,把这里卷了,可真要是那样,那自然是大晋国运不行,承不起大家的祈福,不关他的事;另一个人祸,就是杜明师突然发了疯,跑上去把那些道士喊走……这就分两个路数走,一个是找人拦住杜明师,另一个是走了之后继续演。
况且,就杜明师那天堂中那个样子,还有他儿子那个样子,包括他手下那么多上师那个样子,真有那个勇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道人喊走?
爱咋咋吧,反正今天是吃定你杜明师了。
彻底放下之后,刘阿乘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与郗超一起开始欣赏演唱会。
当然,肯定不能算是什么演唱会的,也没有只三四个儿歌合唱的演唱会,那合唱只是用来震慑这些名士,搞先声夺人的,还是要搞正经祭祀斋醮仪式的……但这个就跟刘阿乘无关了,纯粹是卢悚的活。莫忘了,人家卢阿悚是正经的范阳卢氏偏支,北方道门嫡传,又不是跟什么人似的冒充来的,祭祀、祈福、画符篆、做斋醮之类的,该会的都会,理论知识也有,就是遇到刘阿乘后变得活泛了一些而已。果然,再往下一番,座中那些素来信道的便看的头头是道,暗叫不虚此行。
而忽然间,大约就是祭祀仪式后半段的时候,按照老流程要将祭祀投入江中或者干脆分肉的时候,那卢悚卢道长披散头发,念念有词,却居然拔出一把剑来,凌空往镜湖方向一指。
继而那些前溪乐部立即开始按照流程演奏起了今日第二首合唱歌曲:《壮虎赋》。
正所谓:
“南山有虎,南山有虎,
呼如雷,呼如雷。
怒眸悬星斗,钢爪裂山鬼,
孰敢窥?孰敢窥?
花山有虎,花山有虎,
骨如铁,骨如铁。
长啸群兽寂,健步万壑崩,
称雄杰,称雄杰。”
而伴随着节奏明快急促的这首合唱劲乐,不远处港内,忽然有数艘龙首舟疾驶而出!恰好出现在众名士看向镜湖的视野中,并在惊呼中如离弦之箭一般,争先恐后直趋会稽山香炉峰方向。
与此同时,也有人注意到,那边已经有力士擡着祭祀牺牲按照流程往镜湖中倾倒了。
当然,刘阿乘的注意力注定跟这些人不一样,他清楚的看到,有一艘船船头上绑的龙头直接歪掉了,所幸跑得快,应该没太多人发觉。
此外,座中的谢安注意力也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听到“花山有虎”四个字的时候,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却是率先从这些震慑人心的合唱中回过神来,没办法,花山那只虎的虎皮还在家里呢,所以这肯定不是北方道门的老歌曲吧?最起码是新填的词吧?而如果这都不算什么,那之前就联想到的刘阿乘、卢阿悚这些名字,加上那《梁祝》之曲的经历,却是让他率先意识到,这场集会背后真正的推动者与操纵者是谁了。然而,谢东山醒悟过来之余,往左面一看,看到郗情泪流满面,连王羲之、王述这种见识过场面的也被这新合唱弄得神驰精摇,再一回头,自家亲弟早就呆滞,身上那个绛色鹤羽氅衬的他跟个呆鸟一样,而自己至交僧支道林则明显出神,一张丑脸似乎有所悟……而以谢安之聪慧,如何不知道这些人各自在想什么?但他却不准备做什么说什么。
像那刘阿乘这般辛苦,所求者无外乎是自家列名今日名士之末,顺便给京口那些姓刘的流民弄些开垦物资而已,何必计较?
而且有一说一,这合唱确实震慑人心,确实好听,场面也大。
人生在世,还能享受几年啊?不如躺在这里,好好欣赏这乐曲。何况下午还要流觞曲水,还要学着金谷园之会作诗集……人生在世求得是什么啊?
想到这里,听着宏伟合唱下的“花山有虎”,谢安石舒服的脚趾头都张开了。
还扭头捏了个卢橘(枇杷)来吃。
《壮虎赋》多唱了几遍,毕竟,那些壮汉奋力划船确实极快,可要在这些名士们视野中完成一次来回,然后将船上准备好的春日花环交上去,还是要耗费一点时间的。
不过也没那么久,随着船只折回,歌曲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也算是见识过的下诸多士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纷纷称赞议论。
就连郗情都压不住,来寻人做询问,只是谢安平素促狭,便干脆红着眼睛扭头来问另一边的王述:“为何刚刚要颂虎?”
我怎么知道要颂虎?
王述心中无语,但名士嘛,要的就是张口就来,于是其人昂然以对:“船入湖中,奔会稽山,自然要借壮虎之风压潜龙之浪。”
郗情半懂不懂,还想继续问,这公楔到底为什么要遣船只去湖中?结果一擡头,看见自家宝贝儿子郗超和那个小门客刘阿乘已经一起登上去了,不由诧异。很快,他竟又见到两人陪同着那宛若神仙一般的卢上师走下来,身后更是有数十位白衣使女捧着春日花环蜿蜓而下,直奔自己而来,便立即主动起身肃然以待。
当然,陪这位郗临海起身的人不多,因为旁边二王一谢依旧稳坐。
也就是这个时候,上方忽然又来唱,却不是之前的大合唱了,乃是有三五女乐清丽婉转,开始叠唱《归燕赋》。
正所谓:
“春燕兮,剪春水,
年年春日归乡里。
借问春燕君家在何地?
春燕曰:“此间(的)春光最明丽!’”
唱了一遍,因为不是合唱,自然压不住这些名士,但即便如此,依然引得不少人啧啧称叹,隔着一排人,都能听到当世文宗之一的许询在那里说:“问春燕家在哪里,春燕不答,反而说此间,也就是我这问燕之人的乡里春光最明丽,其实已经答了,真真极妙,正合春日之野趣,上巳之明丽。”
此言一出,后面两排人都来附和。
然后孙绰便要说什么,结果这个时候那卢悚卢上师已经来到郗情跟前,后者迫不及待,赶紧来问:“卢上师,公楔到底为何要行船?而不是之前斋醮中的那些仪典?之前说行船我还以为只是仪典外附,不耽误我们烧了符篆用胙肉,分福报的。”
卢悚刚要含笑解释,后面孙绰闻得此言,立即转向:“方回,你连这都不晓得吗?”
郗情回头,认真来对:“怎么说?”
“这是楔事。”孙绰无语。“楔事根本在祓恶,祓了恶才有你之前与我说的福报……我先问你,为什么做楔事都要到水边来?”
郗情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孙绰大叹:““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曾子之论,其实与楔事的仪典不谋而合。民间有言,说什么有女子一胎三女,三月三日皆死什么的,那是愚夫愚妇不懂得根源,只是胡乱攀扯。其实,自古便有仪典,唤作天子三月行舟祓恶,行舟正是上巳仪典之根本,便是咱们待会要做的流觞曲水,流觞之事,其实也是仿照行舟之事。”
周围人大为感慨,都觉得长见识了,纷纷暗暗记下,下次就可以学孙兴公这样教训别人了。“可是,这是道家仪典。”郗情还是不解。
“方回!”孙绰大喝一声。“你还不明白吗?儒玄之间,乃至于再加上一个佛,不必相同,却必不能相违!道家仪典若不能与儒家仪典相合,那便是装神弄鬼的假仪典!今日我恰是看了有那猛虎助舟行水至山取木而归,才认定你请得这位上师是真的北方道门正传,晓得今日之公楔已成!”
郗情大惊失色,回身来对卢悚拱手,便要说些什么。
而早就等着的卢悚反而含笑制止:“郗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见没有符篆烧掉,用到你身上,忧心不能得福报至身……殊不知,这等公楔,乃是以山河为纸,以典仪为笔,正如这位孙公所言,壮虎助乡里行舟越水至山中取花木而归,便是将符篆精华归于此环了,你戴上它,不必服用,日落便弃,便可祓恶而得福报。”
郗情连连颔首,便要身后去拿。
结果正见到自家儿子早已经从身后使女那里取了一个出来,亲手交给卢上师,而卢上师接过以后,复又郑重其事:“郗公,自古以来的道理,多与者多得,少与者少得,此番仪典,多赖你成全,福报自然你当先当多,而且绵及子孙家宅……切记,日落时分就要掷走,最好是掷于水中,山中次之,平野再次,家宅中最次。”
郗情再三点头,然后便低下头来,任由那卢上师为他戴上,复又忍不住瞥了眼面色如常递上花环的长子,忽然控制不住,再度流泪……若说一开始那合唱闻所未闻,很容易触动人的感官,流泪属于寻常,当时也不止他一人流泪,那此时上方只是轻声叠唱,却是这位郗临海动了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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