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不怕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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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齐旻在院中独坐了许久。

俞浅浅推门而出时，他正对着一轮孤月怔怔出神。清辉漫过他的侧脸，将那道狰狞的疤痕照得格外刺目，也映出他眼底深藏的东西 —— 她读不懂，却自始至终都知晓其存在的沉郁与孤凉。

她缓步走近，在他身侧静静坐下,他不语，她亦无言,两人就这般并肩坐着，共望着天边明月,良久，他才哑声开口。“你不怕吗？”她抬眸看向他,他亦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我杀人的模样，” 他声音低沉，“你都看见了。”

她轻轻颔首,“看见了。”他追问：“不害怕？”她沉默片刻，认真思索,“怕。” 她答道,他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可她紧接着又道：“可我怕的，从不是你杀人。”他骤然怔住。

她凝望着他的眼，“我不怕你手染鲜血，” 她轻声道，“我怕你杀到最后，连自已为何而活都忘了。”他怔怔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睛。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字未出,她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沉默，便轻轻将头靠在他肩头。“想说什么便说，” 她柔声道，“我听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月移树梢，夜风寒凉拂过，才终于再度开口。“锦州。”他的声音极轻，恍若自遥远的过往飘来,“那年在锦州，我才三岁。”她没有插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天夜里，娘把我叫醒，抱着我冲进一间屋子，将我塞进了柜子里。”他的声音渐渐发涩。“她对我说：‘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那时我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她关上柜门，转身离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外面便起了大火。”俞浅浅悄悄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火势滔天，我躲在柜中，能听见外面噼啪的燃烧声，能闻见刺鼻的烟火气。我想出去，可想起娘的叮嘱，终究不敢动弹。”“再后来，浓烟从柜缝钻进来，呛得我几乎窒息。我想哭，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灭了。有人打开柜门，将我抱了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外面遍地尸骸，满目焦黑。我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翻找，一遍又一遍地辨认。”“后来旁人告诉我，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便是我娘。”“她就躺在那里，满脸灰烬，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我一遍遍喊她，她却再也没有醒过来。”他骤然停住，指尖微微发颤。

俞浅浅眼眶泛红，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又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开口,“后来，我被送进了长信王府。”“真正的世子，早已葬身那场大火。他们需要一个替身，便选中了我。”“从那日起，我便叫随元淮。”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个名字，我叫了二十年。戴着面具，困在那方庭院里，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尊贵的世子，可只有我自已清楚，我不是。”“我是齐旻。是我娘，亲手为我取的名字。”他抬眼望向明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这个名字，向来只有我一人知晓。”

俞浅浅轻声道：“现在，我也知道了。”他转过头，望着她,他忽然笑了,笑意极浅，带着几分涩然，却又真切无比,“是啊，” 他低声道，“现在你也知道了。”他继续诉说着尘封的过往,“那二十年，我活着的唯一念头，便是报仇。”“杀尽那些害死我娘的人，杀长信王，杀所有与那场大火有关的人。”“我学着杀人，学着用剑，学着在刀尖舔血的日子里苟活。”“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动手，杀了一个意图加害我的下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双手,“杀完人后，我吐了整整一夜。可第二天，依旧要拿起剑，继续杀人。”“后来杀得多了，便再也不会吐了。”“再后来，连自已究竟杀了多少人，都记不清了。”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可俞浅浅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无数凌迟心口、从不示人的伤痕,她依旧无言，只是端起一旁的茶杯递给他。

他接过，浅啜一口，才又继续道：“那二十年，我活得像个孤魂野鬼。”“白日戴着面具周旋，夜里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那场冲天大火，是我娘，是遍地死尸。”“我从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只晓得要报仇。等仇报完了，这世间，便再无牵挂了。”他转头，深深望着她,“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你。”

她微微一怔,他缓缓道：“你问我，疼不疼。”“这世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个女子，与旁人不同。”她眼眶再度泛红,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后来你走了，是我让你走的。”“你离开之后，我日日念想，想你过得如何，想宝儿长成了什么模样，想你们是否平安顺遂。”“我想去寻你们，可我不敢。”“我怕追杀我的人找到你们，怕你们因我身陷险境，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怕你早已将我忘了。”

她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忘。” 她哽咽道，“一天都没有。”

他望着她含泪带笑的眼眸，忽然问道：“你可知，我如今为何而活？她思索片刻，试探着答：“为了报仇？”他摇了摇头。“不是。”“那是为何？”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你。”她瞬间怔住。

“因为有你们，在等我回去。”泪水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可他还在继续说着，眼眶也渐渐泛红。“从前我不知为何而活，只懂杀人、报仇，等着仇尽身死的那一日。”“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浅浅，是你让我知道，活着，从不止是为了杀人。”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却又含着泪笑了，纵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亦用力回拥，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许久，她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望着他,“齐旻。”“嗯？”“往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轻声道，“有我在,他深深望着她，看了许久许久，终是郑重点头。“好。”

她笑了，重新靠回他的胸膛,夜风微凉，拂过庭院，可相拥的两人，却丝毫不觉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