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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面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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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玉被带走后,谢征便守在望月楼对面的茶棚里,从辰时待到午时,又从午时耗至未时。七碗凉茶下肚,凉了便续,续了再凉,舌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他却浑不觉苦。一双眼自始至终锁着东市方向,锁着那条人潮涌动的长街,锁着巡逻兵卒往来穿梭的身影。他亲眼见樊长玉被衙役簇拥着穿过人群,发丝散乱、衣袍褶皱,脊背却挺得如寒松般笔直,步履不疾不徐,竟与在青禾县西固巷踏青石板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险些便追了上去,脚已迈过凳腿,又猛地收了回来。她临走前分明嘱咐过,莫要冲动,静候消息。他重坐回凳上,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底的涩苦呛得他眉峰微蹙。放下茶钱,他起身拐进旁侧的窄巷——巷身逼仄,两侧高墙巍峨,墙头上的碎玻璃在日头下折射出一抹冷光。他倚着墙根,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封军报,轻轻展开,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一笔一划,端方遒劲,未有半分潦草。他将军报紧紧贴在脸颊,宣纸的凉意沁入肌肤,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心焦。

消息是周远气喘吁吁带回来的,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紧紧黏在脊背,站在谢征面前缓了许久,才勉强顺过气:“樊校尉被关进顺天府大牢了,好在没受委屈,顺天府尹对她颇为客气。”谢征微微颔首,将军报仔细折好揣回怀中,沉声问:“皇上知晓此事吗?”周远摇头:“还不知,顺天府那边尚未递上消息。”谢征不再多问,踏出窄巷,朝顺天府方向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沉郁,随即转身回了安全屋。

那夜,他彻夜未眠端坐在堂屋中,将那摞案卷抄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的字句都刻进了骨子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时伸时缩,孤孤寂寂。樊长玉不在了,那把厚重的背砍刀也没了踪影,灶房里没了切菜的脆响,灶膛里熄了暖人的烟火,连院子井沿上,那层被她日日踩踏得光滑的青苔,都没了往日的生气。他忽然觉出这座院子的空旷,空得能听见自已胸腔里,心脏咚咚跳动的声响,每一下都带着寂寥。

次日午后,消息终于传来,顺天府那边递话,皇上要召见樊长玉,已派内侍前去接驾。彼时谢征正在磨剑,磨刀石上的水渍早已被磨干,剑刃泛着凛冽的寒光,晃得人眼晕。他猛地收剑入鞘,起身将那摞案卷抄本塞进怀中,又把父亲的军报紧贴心口放好,最后攥紧了那枚陈郎中托付的铜钱——铜钱已被摩挲得发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得圆润,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我要进宫。”他对堂屋中的几人沉声道。郑铁柱一言不发,扛起肩头的铁锤,稳稳站到门口,如一尊门神;周远迅速背好长弓,箭筒充盈,守在窗边,目光锐利如鹰;陈狗子将短刀插进靴筒,蹲在门槛边,指尖抵着刀柄,神色警惕;李大憨把那把从北狄人手中夺来的长刀别在腰间,默默站到樊长玉平日立着的位置旁,身形愈发挺拔;孙大有紧了紧腰间的绳索,独目紧盯着后门,周身透着戒备。

宁娘从西屋走出来,仰着小脸望向谢征,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她把那支早已化得只剩一根竹签的糖老虎递到他面前,声音细细的:“姐夫,你拿着,保平安。”谢征接过竹签,指尖还沾着残留的糖渍,黏腻温热。他将竹签揣进怀中,与那枚铜钱紧紧挨着,而后蹲下身,与宁娘平视,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至耳后,语气温柔却坚定:“等姐夫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点心。”宁娘用力点头,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小声道:“姐夫,你快去快回。”

谢征站起身,踏出堂屋,穿过院子,拉开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门外仍是那条窄巷,巷尾连通着另一条长街。他抬步走进巷中,身影很快被两侧的高墙吞没。郑铁柱守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关门,插上沉重的门闩。周远从窗边走到门口,重新理了理背上的弓;陈狗子从门槛上站起身,将靴筒里的短刀抽出又缓缓插回,动作利落;李大憨站在院子中央,平日里憨实的脸上没了半分笑意,神色凝重;孙大有坐在门槛上,独目死死盯着那扇木门,手指上的绳索缠了一圈又一圈,紧得指节发白。

谢征走得极快,从窄巷拐进另一条巷陌,再拐上朱雀大街。街上人声鼎沸,他拨开往来人群,步履却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扎实。穿过朱雀大街,便踏上了通往宫门的御道——御道宽阔平坦,两侧是朱红高墙,墙顶覆着明黄色琉璃瓦,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行至宫门口,两名禁军上前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他,语气生冷地问:“何人在此喧哗?要寻谁?”谢征从怀中掏出韩将军所赠的令牌递过去,禁军验看过后,又将令牌还回,淡淡道:“此令牌无权入宫。”

他收回令牌,随即掏出那封军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宫门口的嘈杂:“草民谢征,乃故将谢崇之子!求见皇上,谢家蒙冤十年,草民有铁证呈上!”他的声音洪亮,不仅让宫门两侧的禁军皆面露惊愕,连那些排队等候入宫的大臣,也纷纷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或好奇,或质疑,或漠然。禁军一时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不知该驱离还是通报。片刻后,一名年长的禁军上前,接过军报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宫内奔去。

谢征立在宫门口,重新攥紧那枚铜钱,掌心的痛感愈发清晰,他却始终未松分毫。日头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他就那样站在自已的影子里,目光坚定,静静等候,未有半分焦躁。

这一等,便是许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掌心的铜钱被攥得发烫,久到那些排队的大臣尽数入宫。先前奔进去通报的禁军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内侍——面白无须,身着青蓝色宫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绦带,神色恭谨却难掩疏离。内侍走到谢征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平淡地问:“你便是谢征?”谢征颔首:“正是草民。”内侍微微点头:“皇上准你入宫,随咱家来。”

他跟着内侍踏入宫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高墙耸立,墙顶的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得甬道内光影交错。穿过甬道,便是一道又一道宫门,他默默数着,一共穿过九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朱红长廊。长廊宽阔,廊柱粗壮,地面铺着光滑的金砖,踩上去步履轻缓,却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他走得依旧沉稳,每一步都扎实有力,仿佛走在黑风谷的崎岖山路,走在卢城的巍峨城墙,亦或是走在青禾县西固巷的青石板路上,初心未改,步履未乱。

内侍将他带到乾清宫门口,示意他在此等候,自已则躬身入宫通报。谢征立在宫门外,缓缓从怀中掏出军报、案卷抄本、那枚铜钱,还有那支糖老虎竹签,将几样东西并排摊在掌心。目光扫过这几样承载着冤屈与期盼的物件,他轻轻将它们揣回怀中,紧贴心口——硬邦邦的触感硌得肋骨发疼,可这痛感,却让他无比踏实,让他确信,自已并非孤身一人。

片刻后,内侍走了出来,朝他招了招手。谢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抬步踏入乾清宫。

殿内昏暗,与外头的明亮判若两个天地,眼睛一时难以适应。他微微眯眼,只见殿内深处的龙椅上坐着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唯有那抹明黄,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严。他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声音沉稳:“草民谢征,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陷入死寂,久到他的膝盖传来阵阵麻意,久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那股寒意顺着额头渗入骨髓,冻得人浑身发紧。许久,才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似温水浇身,却又带着皇权的疏离:“你便是谢崇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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