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盐粮相济(一)(2/2)
他并非没有想过退出这行当,但身陷其中,关系网早已织就,知晓太多内幕,岂是他说退就能退的?那些官员绝不会允许一个潜在的隐患带着他们的秘密安然离开。
江伯远本以为他这一辈子都要这样度过,然而去年七月,当今皇上突然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清理朝堂,都察院、六科廊的奏章如同雪片,锦衣卫的缇骑四出,他熟识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贪得无厌的官员,竟有大半锒铛入狱,家产抄没。
一时间,北直隶官场风声鹤唳,以往那些隔三差五便来“打秋风”的熟悉面孔,要么消失在牢狱之中,要么便紧闭府门,战战兢兢,江伯远惊讶地发现,压在他头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那座大山,竟在短短月余便土崩瓦解了大半。
他竟第一次感受到了些许“自由”的空气,新补上来的官员,或因局势未稳,或因皇帝严厉,暂时还未将手伸得像他们的前任那样长,江伯远终于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商人那样,稍微按照市场规律和自己的能力来经营,而不再需要将大部分精力与利润用于应付无尽的勒索。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很快便被朝廷颁布的新盐法打破了。
当盐政改革的详细条款传到保定府时,江伯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抄录来的条文,反复研读,直至深夜,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运粮换引……勘合与盐引缺一不可……惰误则革除,三世不得与盐事……”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朝廷是官,他们是民,他根本不信商人能斗得过朝廷,过去是官员个人盘剥,如今是朝廷定下新法,看似有了规矩,但谁能保证这规矩不会被执行规矩的人再次扭曲?谁能保证这不是一种更系统、更名正言顺的掠夺?
“罢了,罢了,顺势而为吧。”他长叹一声,除了顺应这新政策,他别无选择,盐业是他江家的根本,他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但具体该如何做?新法要求运粮到指定灾区。如今这世道,流寇肆虐,路途不靖,组织大队人马、车辆运送大量粮食,风险极大,一旦被流寇或乱兵劫掠,便是血本无归,可若是不运,按照新法,长时间不运粮换引,就会被踢出纲册,三代不得经营盐业,这等于断送了江家的未来。
思前想后,江伯远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决定,他立刻开始动用大部分流动资金,四处收购粮食,保定府乃至周边州县的粮价,因他和其他一些同样观望的盐商开始动作,而微微上涨。很快,他家那几座巨大的仓库里,便堆满了新收的谷米麦豆。
然而,粮食入库之后,江伯远却按兵不动了,他没有像一些急于表现或家底更薄、不得不冒险一搏的小盐商那样,立刻组织车队往灾区运粮。
他打着算盘:先让那些人去试试水,看看这运粮的路途是否真的能畅通无阻?接收粮食的官吏是否会故意刁难,索要贿赂,或者在勘核文书上做手脚?最终凭着粮票和盐引,去盐场兑盐时,是否真的能顺利提到盐,而没有额外的“损耗”。
他要等一个确切的信号。如果先行者能赚到钱,哪怕利润薄一些,但流程顺畅,风险可控,那他江伯远仓库里的粮食立刻就会变成赈灾的车队。他资本雄厚,一旦确认可行,完全可以后来居上,但如果先行者赔了钱,甚至血本无归,证明了这条新路荆棘密布……他就要考虑考虑别的活路了。
这就是江伯远的生存之道,在官商的夹缝中,谨慎地迈出每一步,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