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林生旧事——风起京华(2/2)
刘三嫂的声音尖得像哨:张屠户!你家猪跑我院儿里了!
苏禾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见七八个黑影被女人们举着扫帚、木棍围在中间。
梁氏抄起顶门杠往地上一磕,粗布裙在风里鼓得像面旗:安丰乡的规矩,外乡人夜里串门得报姓名!
不报?
那我替你们报——报官!
黑影里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骂骂咧咧:臭婆娘,让开!
让开?梁氏突然笑了,前年我男人被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逼死,我带着三个娃啃了半年树皮都没让开。
今儿想从这儿过?她举起手里的火把,先踏过我这把老骨头!
火光照亮她脸上的疤——那是去年豪族抢田时,被马缰绳抽的。
苏禾感觉林砚的手在抖。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半月前他发烧说胡话,喊着娘,别打,她替他擦汗时,看见他背上纵横的鞭痕。
那些疤,和梁氏脸上的疤,和王二家的断指,和刘三嫂瘸了的腿,都是同一个世道刻下的。
苏大娘子!外头传来老秦的声音,带着乡兵特有的粗哑,都住手!
苏禾拉开门,见老秦穿着乡兵的皂色短打,腰里别着铁尺,身后跟着五个持棍的乡丁。
月光下,那些黑影的刀光闪了闪,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赵幕僚派来的?老秦扫了眼为首那人腰间的玉牌,本县有令,外乡人夜闯民宅,先拘了再说。他转头对苏禾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你晌午让小翠捎的话,我让儿子快马送县城了。
县太爷说,安丰乡的百姓,本县护着。
为首那人突然扑过来,手里的刀寒光一闪。
苏禾本能地挡在林砚身前,却见老秦的铁尺已经砸在那人手腕上。
刀当啷落地,那人痛得蜷成虾米。
跟你们说个理。苏禾弯腰捡起刀,用刀背在掌心敲了敲,这安丰乡的地,是我们用汗浇出来的;这安丰乡的人,是我们用命护着的。她望着那些黑影,目光像淬了霜的刀尖,要动我们的人?
先问问这满地的稻穗答不答应。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乡兵押着人走了。
梁氏往苏禾手里塞了俩热乎的鸡蛋,说给林公子补补;王二家的抱来半袋新晒的干菜,说留着熬粥;刘三嫂把小荞的破棉袄拿走了,说明儿准保缝得比新的还结实。
林砚站在院门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村子。
晨雾里,有人开始往田里挑粪,有人牵着牛去河边饮水,有个小娃举着风车跑过,笑声撞得柳枝乱颤。
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又摸了摸腰间的玉牌——安字还是凉的,可他心口热得发烫。
禾娘。他转头对苏禾说,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晨露,你说的对。
我们的底气,从来不是藏着的密信,是这些肯为彼此举火把、抡扫帚的人。
苏禾望着他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前儿在田埂上,他蹲下来教苏稷认稻穗的模样。
那时阳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株在风里站稳了的树。
砚哥。她笑了,你看那片地。她指向村东头的百亩良田,等新稻子熟了,咱们在田埂上摆庆丰宴。
到时候,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话被远处的马蹄声打断。
三匹快马从官道上奔来,带头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挂着鎏金带钩。
他在村口勒住马,目光扫过苏禾和林砚,嘴角勾起抹冷笑。
苏大娘子。他声音像浸了冰的玉,久仰了。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那带钩的样式——是应天府郑氏的家徽。
苏禾望着那人背后飘起的尘烟,突然想起县太爷说过的话:庆历新政要动的,不只是田里的税,还有那些盘在根上的藤。
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田里正冒芽的新稻。
晨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香。
一场更大的棋局,已然开启。
而真正的对手,才刚刚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