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神明岂容凡人辱(2/2)
“那是我王家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家族内部关于那晚谈话的密录泄露给外人听。”
王蔼的声音愈发沙哑。
道观里灯火通明。
陈玄国师就坐在蒲团上,早就算到他们会来。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只有一壶尚在温着的清茶。
“七位家主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王蔼学着密录中记载的陈玄国师那平淡的语气。
“我们的祖先当时何等意气风发,根本没把这个山野道士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所谓‘国师’不过是皇帝赐予的名号,皇帝能给他自然也能收回来。”
“我们王家的家主作为代表第一个开口。”
王蔼脸上露出极度羞耻的神情。
“他对着陈玄国师说:‘国师,我等今夜前来是想提醒你,你是方外之人,朝堂之事、俗世之法不是你应该插手的地方。安安心心在道观里修你的仙,不好吗?’”
“那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玄国师当时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反问:‘天子脚下,法度不存,冤魂遍地,怨气冲天。此非小事,乃动摇国本、扰乱天地秩序之大事。贫道既为国师,食大唐俸禄,享万民香火,岂能坐视不理?’”
“另一位世家的家主冷笑一声站了出来。”
王蔼的声音模仿着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
“‘国师,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他说,‘大唐的国本不是皇帝也不是法度,而是我们!是我们七家!没有我们就没有今天的大唐!你所谓的‘天地秩序’也只不过是我们愿意遵守时才存在的游戏规则!’”
“‘我们让你当国师你才是国师!我们不让你当,你明天就什么都不是!’”
“‘一个山野道士,不要太把自已当回事了!’”
“轰!”
“说完这句话,七位家主都得意地看着陈玄国师。”
“然而他们又一次想错了。”
王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根据密录记载,陈玄国师听完那句话后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们的七位祖先,缓缓说出那句让所有后人刻骨铭心的话。”
王蔼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他说:‘贫道明白了。’”
“‘贫道原以为,天灾人祸,魔涨道消,皆因外魔侵扰。今日方知,世间最大的魔不在域外,而在人心。’”
“‘国师之位乃太宗皇帝所托,为的是护佑天下苍生。如今看来,这苍生之苦非贫道所能解救。’”
“他对着皇宫方向遥遥行了一礼。”
“‘贫道陈玄,今日自辞大唐国师之位。’”
“‘从此以后,这大唐的兴衰、长安的存亡、天下的秩序,便都交由各位了。’”
“‘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转身走进道观后院,再也没有出来。”
“只留下我们的七位祖先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长安城里七大家族的府邸灯火通明,彻夜欢庆。他们以为赶走了头顶最大的乌云,从此便可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他们以为属于自已的真正黄金时代到来了。”
“他们却不知道,亲手赶走的不是乌云。”
“而是这片土地最后的保护伞。”
“国师走了。”
王蔼的声音被砂纸打磨过,充满岁月的沧桑。
“走得干干净净,没有带走一片云彩。长安城外的那座道观第二天就人去楼空,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我们的祖先为此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觉得办成了连皇帝都办不到的惊天动地大事。”
“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不识时务的声音敢于挑战他们的权威。”
“天下彻底变成了他们七家的天下。”
“接下来的三年,是大唐立国以来五姓七望权势最鼎盛的三年。”
王蔼的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我们垄断了所有官职,把持着经济命脉。子弟哪怕是不学无术的草包也能身居高位,出身寒门的才俊哪怕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永无出头之日。”
“整个帝国变成了只为七大家族输血的巨大机器。”
“我们的财富堆积如山,权势熏天赫地。”
“我们的祖先志得意满,觉得亲手开创了可以绵延万世的门阀盛世。”
“三年。”
王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我们的好日子只有短短的三年。”
“第三年秋天,一个山东来的落魄书生来到长安城。”
“他的名字叫黄巢。”
“黄巢出身盐枭世家,也算小有家资。他自幼读书,文武双全,自负才华不输当世任何人。来到长安是想通过科举考试博一个功名,光宗耀祖。”
“在当时所有考官都是七大家族门生的时代,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野人’怎么可能中举?”
“他的考卷据说写得文采飞扬,充满对时局的独到见解。但负责阅卷的考官,我们崔家的一位子弟,看完后只是轻蔑一笑,随手批了两个字。”
“‘不通。’”
“然后就把那份凝聚年轻人所有希望和抱负的卷子扔进了废纸堆。”
“黄巢落榜了。”
“他高昂着头颅走进长安城,最后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离开。”
王蔼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据说他离开长安那天,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菊花田。”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他站在金黄色的花海前站了很久。”
“只知道当他转身离开时留下了一首诗。”
王蔼深吸一口气,用极其缓慢沉重的语调一字一顿念出那首足以让千古帝王将相色变的杀伐之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