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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飞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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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按了那颗不该按的按钮,是我闯进这里,是我让那些碗变成那样,是我让山顶的光灭掉,是我让它们哭……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有血——刚才掐进裂纹的时候划破的。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椅子的扶手上,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渗进去。

椅子颤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敢再动。

远处的呜咽还在继续,靛蓝色的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暗下去。

我坐在椅子里,攥着还在滴血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闯进大人房间打碎花瓶的小孩。

我在那个靛蓝色的夜里坐了很久,久到那些呜咽声渐渐低下去,低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叹息。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久到手心的血凝成痂,把指纹都糊住了。

椅子始终没有再动,我又试着按遍了所有按键,试着推、拉、拧,甚至试着像电视剧里那样念“芝麻开门”。

什么都没有发生,它真的变成了一把普通的椅子,哑了,死了。

我小心地解开安全带,把它留在原地,站起来往前走。

那些东西还跪着,经过第一个的时候,我停下来。

它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从近处看,它的皮肤不像昨晚那么紫了,更接近灰色,像落了一层灰。

“对不起。”我小声说。

它没动,我又往前走。

山坳里一片狼藉,那些倒扣的碗有大半已经歪斜,有的甚至裂开了,裂缝里淌出黏稠的液体,泛着淡淡的荧光。

光带全断了,断口处还在偶尔迸出一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有几个碗里的东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看它们,只是继续往前走,往山顶亮起来的方向走。

山不高,但爬起来很累,这里的草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像刀一样锋利,在小腿上拉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我不觉得疼,只是机械地迈步,扒开草丛,一步一步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椅子,不是我的那把,是另一把。

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暗沉沉的,像被烟熏过很多年。

它停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周围没有草,也没有那些灰紫色的树,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它。

我走近了几步,椅子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看上去是一个老人,背对着我,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又长又稳,指节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拧紧什么。

爷爷……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他怎么会是爷爷,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他被盖上棺,亲眼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我慢慢绕到椅子前面,椅子上没有人,只有一件旧棉袄,搭在那里,袖口朝下耷拉着。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只袖子,布料很软,是真的棉袄。

我认得这件,爷爷穿了十几年,我妈说要扔,他说还能穿,缝缝补补又穿了好几年。

袖口那块磨毛的位置,我小时候扯着玩过,毛茸茸的,不扎手。

我忽然很想哭,但我没有哭出来。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旧棉袄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和爷爷身上一模一样的气味。

我把额头抵在袖口那块磨毛的位置,闭着眼睛,很久很久。

“你不该来。”一个声音响起。

我猛地抬头,身后站着一个东西,不是之前的那只,是另一只,更瘦小,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或者类似血管的东西。

它的眼睛也很大,但瞳孔不那么占地方,更像人类。

“我……”

“我知道你是谁。”它在我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你爷爷说过,会有人来。”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会有一个人替他来。那个人会闯祸,会害怕,会哭。但也会找到这里。”

我愣了一下:“我没哭。”

它侧过头看我,那张接近透明的脸上,浮起一点我分辨不出的表情,也许是笑。

“你会的。”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是谁?”

“我是他捡回来的。”它伸出手,指向山坳里那些碗,“从那里。很久以前。”

“那些碗……是什么?”

“是壳。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在里面。有些人一辈子不出来。有些人出来以后,会再回去。你爷爷说,那是我们出生的地方,也是我们死去的地方。”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我抓住了另一个词:“他在这里做什么?”

它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修东西。”

“修什么?”

“这里的一切。”它站起来,朝远处望。“这里一直在坏。光会灭,壳会裂,我们会死。你爷爷来了以后,坏的慢了。他修这里,修了很久。”

“他……”我喉咙发紧,“他怎么修?”

“用那个。”它指向爷爷的椅子,“和你的一样。他用它飞遍这里,把要坏的地方修好。后来他老了,飞不动了,就坐在山顶看着。一直看着。”

它忽然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把光弄灭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低下头。

“我知道。”它又坐下了,声音很轻,“但你得把它弄亮。”

“怎么弄?”

“我不知道。”它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但你爷爷知道。你去找。”

我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山顶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不是山那边还有山的那种远,是一种更奇怪的远,像视线延伸到某个边界就忽然断掉了。

边界那边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多大?”我问。

“不大。走三天就能走完。”它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以前更大。你爷爷说,以前这里很大很大,大到一辈子走不完。后来一直在变小。他来了以后,停住了。”

“为什么会变小?”

“不知道。”它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边界,“可能我们不该存在。”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爷爷书桌上那本从来不让人翻的旧书。

有一次我偷偷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

只有扉页上有一行,是爷爷的笔迹:“万物皆有归处。”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开始在山顶寻找线索,爷爷的棉袄

石头摸上去会微微发热,我把石头搬开,

是一张纸,折成纸船的形状,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爷爷的字,比遗嘱上那些蛛丝还细:

“梦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来了。椅子会坏,但它会带你去找到另一把。另一把椅子在山那边,一个叫尽头的地方。那里是这里最早开始变小的位置。它会带你回家。还有,替我看好这里。”

房子。”

我把纸叠好,贴身放进衣兜里。

我抬头问那个透明的生物:“山那边是什么?”

“尽头。”它说,“你爷爷起的名字。”

“怎么去?”

“走过去。”它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我带你。”

我们走了三天,或者说三天那么久。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灰蒙蒙的光一直在头顶悬着。

累了就坐一会儿,饿了就从那些灰紫色的树上摘果子——透明的生物说能吃,我就吃了,味道像薄荷,凉得呛嗓子。

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一片全是水的洼地,水是静止的,像镜子一样能照见自己。

我凑近了看,水里的脸不是我——是另一个人,眉眼有点像爷爷,又有点像我爸,但都不是。

透明的生物说,那是曾经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影子,水记住了他们。

有一片树林,树不是灰紫色的,是银白色的,叶片会自己翻动。

透明的生物说,不要走进去,进去就出不来。

我问为什么,它说树想留下你,它们太孤独了。

有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只有风。

风是有颜色的,淡金色,打着旋从这边吹到那边,又从那边吹回来。

透明的生物说,这是这里最早开始变小的位置,以前这里是一个村子,住着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

后来村子没了,就剩下风了。

我看着那些淡金色的风,忽然觉得它们在看我。

第三天傍晚——或者说那个像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

尽头是一座悬崖,这个世界的崖。

往前一步就是那种灰蒙蒙的虚无,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掉进去爬不出来。

悬崖边上,停着一把椅子,和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暗银色,鳞片般细密的纹路,扶手侧面有一颗按钮——完整的,没有凹下去。

我走过去,把手贴上去,它是凉的,活的。

透明的生物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那把椅子,又抬头看那片灰蒙蒙的虚无。

我想起爷爷修了一辈子东西,修这里,修那里,修到老,修到死。

我想起他遗嘱上那句“保护好这个房子”。

这个房子,不是我们住的那座房子,是这里。

我转过身,对透明的生物说:“我要回去了。”

它点点头。

“你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它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光里几乎透明。

它的眼睛很大,里面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那把椅子。

“你爷爷每次走的时候,”它忽然说,“都会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我看着它问。

“看我们还在不在。”它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在。”

我坐进椅子里,安全带自己系了上来,和第一次一样慢,一样仔细。

我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腹贴着那些鳞片一样的纹路。

我低下头,看见手上的那道痂,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条,嵌在掌纹里。

“我叫唐梦娅。”我忽然说。

“我知道。”透明的生物微微歪了歪头。

“你叫什么?”

它愣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说:“没有。我们没有名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它忽然笑了,那种表情我分辨出来了,真的是笑——透明的皮肤皱起来,露出底下淡蓝色的血管。

“你爷爷说,不用名字也知道是谁。我们都在。”

我点点头,然后按下了那颗按钮。

这一次没有碎裂,没有重组,没有漫长的等待,椅子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就开始上升。

透明的生物站在悬崖边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尽头,山,那些银白的树,那片淡金色的风,那些倒扣的碗,那些跪着哭泣的东西——一切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然后我穿过了云层,夜风扑面而来,凉的,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我低头时,已经看见城市的灯火再次铺在脚下,看见那座信号塔,看见后山的槐树林,看见水库的夜光漂,看见我家的屋脊。

椅子落下去,轻轻落在爷爷工作室门口,玻璃门还在那里,敞开着。

我站起来,安全带松开了,我没有回头地走出去,把门带上。

黄铜锁还在地上,我捡起来,挂在门鼻上。

天快亮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

鸟开始叫,我妈的闹钟响了,隔壁有人开门倒垃圾,一切和我离开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那道痂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我把手握紧,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是真的疼,属于这里的疼。

我忽然想起那个透明的生物说,你爷爷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

我回过头,工作室的门关着,暗红色的漆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

我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那把椅子还在不在,玻璃罩有没有重新盖上,那些鳞片有没有在夜里发光。

我转过身,往屋里走,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儿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我爸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滋滋响。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我一眼:“起来了?昨晚没睡好?眼睛那么肿。”

“嗯。”我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想了想。

“梦见爷爷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要上学了。”

后来我再也没进过那间工作室,那把锁一直挂在门上,没锁,但也再没有人推开过。

有时候放学回来,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写作业,吃饭,睡觉。

有时候夜里会醒,醒了就看看窗外,月亮还在,星星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灰蒙蒙的世界,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生物,想起透明的那个说“我们都在”。

有时候会想,爷爷最后那几年,坐在山顶看着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要去很远的城市。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又站在了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妈在屋里喊我,说行李还没收拾完,我应了一声,没动。

最后我没有推门,我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或者有,我听不见。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把我妈叫到一边。

“那个房子,”我说,“别卖。”

她愣了一下:“什么?”

“爷爷的房子。别卖。”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坐上车,往后看去,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

手里攥着一张纸,发黄的,脆的,叠成纸船的形状,上面有字,是爷爷的笔迹:“替我看着。”

然后我把纸船叠好,放回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会经常回来替他看着,一直看着,或者等我长大一些,可以替爷爷去那里继续修补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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