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妆(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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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开始整理铺子。
一张张紫檀妆台被她擦得纤尘不染。那些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素净的面容,映出窗外渐亮的天光。没有胭脂,没有水粉,没有黛笔,没有花钿——这间铺子从来就没有这些。有的只是一张张空荡荡的妆台,和一面面映照人心的铜镜。
整理完前堂,她走到门边,吹熄了琉璃灯笼里的火。
那盏燃了不知多少年的灯笼,终于暗了下去。胭脂色的光晕消散,灯笼恢复了琉璃本来的透明,在晨光里像个巨大的泪滴。
黑漆木门被缓缓关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胭脂铺从此闭门。
三年时光,在长安城不过是几度花开花落。
永宁坊的贵妇病愈后,举家迁往洛阳,从此闭门谢客,再不过问长安是非。坊间传言,她临走前将家中所有胭脂水粉尽数焚毁,连铜镜都砸了,说此生再不妆饰。
宫里的贵妃也好了,可恩宠大不如前。陛下虽然依旧时常临幸,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忌惮,是疏离,是看过那张溃烂的脸后,再也抹不去的阴影。贵妃从此只化淡妆,有时甚至素面朝天,可陛下却说,她还是浓妆时好看。
那些得了“胭脂瘟”又痊愈的女子,大多改了习惯。有的从此不施脂粉,甘愿素面示人;有的只敢用最普通的铅粉、最寻常的朱砂,再不敢碰那些颜色奇异、香气特别的胭脂。长安城中的胭脂铺生意一落千丈,倒是卖皂荚、淘米水、玫瑰露的铺子兴旺起来——女子们说,这些天然的东西,用着安心。
而烟罗巷的居民,渐渐习惯了巷底那扇紧闭的黑漆门。
第一年,还有好奇的人来探看。敲敲门,没有回应;扒着门缝往里瞧,只看见一片漆黑。有人说夜里经过时,听见井水翻涌的声音;有人说月圆之夜,看见琉璃灯笼会自己亮起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这些传闻渐渐少了,因为无论怎样,那扇门再也没有开过。
第二年春天,巷子里的孩子们发现,那堵高高的坊墙上,爬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藤蔓。藤叶是心形的,碧绿如玉;开出的花是胭脂色的,五瓣,花心金黄,香气清甜。有胆大的摘了几朵回家,母亲见了大惊失色,说是胭脂花,碰不得。可孩子把花捣碎了敷在手上,不但没事,皮肤反而更细腻了。于是大着胆子用花汁染指甲,染出的颜色温柔通透,比市面上的蔻丹好看得多。
消息渐渐传开。女子们半信半疑地来采花,回家试制胭脂。说来也怪,那花制的胭脂没有任何灵异之效——不会让人变美,不会让人忘情,不会实现任何心愿。它只是颜色格外温柔,上脸后像是从肌肤里透出的好气色,自然得如同天生。而且一旦卸妆,颜色便彻底洗去,不留半点痕迹。
于是人们都说,这是株胭脂藤,是上天赐给长安女子的礼物。
到了第三年,藤蔓已经爬满了大半面坊墙。花开时节,整条巷子都浸在清甜的香气里。来采花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女子,也有男子——给妻子采,给女儿采,给心仪的姑娘采。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胭脂铺的门前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