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衣(五)(2/2)
那背影还是那样挺直,青丝已白了大半。
她忽然不敢再问了。
那一夜阿宁没有阖眼。
寅时末,铺外隐隐传来爆竹声——除夕已尽,元日到了。西市的骆驼该被牵出棚了,铜铃又该响起了。坊门重开,行人往来,寻常的一年又一日,照旧开始。
她蜷在席上,听着那隐隐约约的人声市语,竟觉隔世。
帘声一动。
胭脂娘子从铺后转出,手里捧着一只银盘。盘上置一柄旧银刀,刃口已钝,刀身布满细密划痕,不知曾割开过多少归种、放出过多少归路。
她把银盘放在阿宁面前。
阿宁坐起身。
她低头望着那柄刀,望了很久。
刀身映着铜镜的胭脂光,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赤晕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十年了,她二十七岁,鬓边已生白发。
她伸手,握住刀柄。
刀是凉的。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是浸过千万滴血、每一滴都已干涸成褐的那种凉。
她解开衣襟。
心口那道旧疤露出来。十年了,它从没长好过,边缘总是微微泛红,像随时会重新裂开。疤的正中,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那是归种埋藏处,隔着皮肉隐约可见一线暗红——那是半片残衣上那线未死的朱红。
她把刀尖抵上去。
没有迟疑。
刀刃划开皮肉的那一瞬,阿宁没有听见声音。她只觉心口一热,像有一道久闭的闸门忽然开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血。
是归种。
那枚埋了十年的归种从伤口处缓缓浮起,裹着淋漓的血肉,却不见血腥。它悬在半空,藕灰底子被血浸透,成了极深的赭赤;襟口那线朱红却愈发鲜亮,像刚从染缸里捞起。
阿宁望着它。
十年前师父种下这枚归种时,她问:“将来渡我去何处?”
薛绣没有答。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归种不渡活人归乡。
它渡的是死人归路。
归种种下之日,便是她注定失归之时。
她的归路,是师父用了四十二年等出来的路。师父把这条路种进她心口,从没说过要她走。
可今夜她要走了。
不是为自己归。
是为送阿姐归。
悬在半空的归种轻轻一颤。
然后它裂开了。
从襟口那线朱红正中,斜斜撕开一道口子。与十年前那件嫁衣一模一样的口子,丝线一根一根崩断,嗤嗤嗤嗤,眨眼间便裂到底。
裂痕里涌出血来。
那不是阿宁的血。
那血是热的,涌出时带着陈年的甜腥,不是新血的气味,是凝在缎纹深处十年、终于被放出来的气味。
血涌出,升空,不落。
它在半空中缓缓铺开,铺成一叶小舟的模样。舟首尖尖,舟尾平平,舟身狭长如一弯新月——那是邻州往长安的水路上常见的归舟。
归舟上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先是轮廓,再是衣褶,最后是面容。
阿宁望着那面容,呼吸骤然凝住。
是师父。
薛绣立在舟头,还是她最后一次见时的模样——青丝半白,脊背挺直,尚功局的墨绿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她垂目望着阿宁,眼中有阿宁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师父看弟子的眼神。
那是等了四十二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归路尽头、却发现尽头没有那个人——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阿宁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我等到他了。